正文 诗酒风流传第一卷    王羲之曲水流觞兰亭会

    绍兴黄酒冠甲天下，王羲之在这里开怀畅饮过来。

    王先生是三朝元老王导丞相的亲侄子。太尉郗鉴派人到王家选女婿，王丞相说，子弟们都在东厢，你自己去看吧。这些少年郎，听说有冰人到来，少不了都要做作一番姿态，惟独王羲之不闻不理，坦卧东床，嘴里还大吃其零食。郗太尉说，就是此人最好，选中了他。现在人们说“坦腹东床婿”、“东床快婿”，出处就在这里。

    魏晋时分品品评人物，依次选官，叫做“九品官人”。“高品无寒门，低品无士族。”显贵士族人家，做官当然不成问题。王羲之入仕就作秘书郎，几升几转，便当上了右军将军、会稽内史。所以后代人尊称他“王右军”。

    会稽就是今日浙江省的绍兴市；内史，是管理一方民政之官。境内饥荒，王羲之先行开仓济民，再向朝廷报告；上级加派赋役，他上疏抗争；晋王朝要渡江北伐，他就上书会稽王，说战争必须“审量彼我，万全而后动”，现在“功不可期”，并无必胜的把握，而且“遗黎尽歼，百不余一”，老百姓都死得差不多了，还要千里馈运军粮，“西输许洛，北入黄河”，比秦始皇的徭役还要重，“运无还期，征求日重，以区区吴越经纬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如此尖锐的批评，当权者当然听不进，尽管后来北伐果然失败，也绝不认错。

    王先生明知人家不会听他的，还给执掌朝政的谢安石大人写报告，说官家三天两头派人催办漕运皇粮，办事人趁机勒索、鱼肉百姓。建议朝廷只管将任务“委之所司”，年终考核，完不成任务的具体经办吏员，逮捕问罪。县里完不成任务，该州主官撤职。“勿复催下”扰民。又说官僚机构和吏员太多，小小一个会稽，“从事常有四五，兼以台司及都水御史行台文符如雨，倒错违背”，上级发下来的公文多如牛毛，“为法不一，牵制者众”，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不知该听谁的好；管仓库的官员监守自盗，其实只须杀一便可儆百，但朝廷就是手软，放纵贪官污吏重敛百姓养肥自己，使得国用空乏，实在太不应该。那谢安石虽然是他的好朋友，也接受不了他这样尖锐的批评。不好说是诽谤，只好不回信，给他一个不理睬。

    而今不是讲究操“大哥大”吗？几百年前，王羲之就在操了。他操什么？操书法。这秀才的隶书笔势飘若浮云，矫若惊龙；行书、章草，更是妙绝。唐太宗皇帝说他写的字“烟霏露结，状若断而还连；凤翥龙蟠，势若斜而反直。玩之不觉为倦，览之莫识其端。心慕手追，唯此人而已。”官修正史《晋书》一槌定音，说他的书法“为古今之冠”，天下第一。

    王羲之的字不卖，别人求他，一概拒绝，所以，他的墨宝也就特别珍贵。当然，要求他的字也有法子，只要你能够投其所好就行。比如说，他看中了山阴道士的鹅，人家要他写《道德经》换，他居然提笔就写；蕺山路上，遇见一个卖六角扇的老婆婆，怜她穷苦，也在每把扇子上各题五字，让老太婆拿去卖得好价钱。

    操了书法天下第一，这姓王的还操喝酒。喝酒也操得风流。永和九年，岁在癸丑，他为首约集同志41人，夏历三月三日那天前去山阴、亦即今日绍兴城外十余里一个叫做兰亭的地方，以“修禊”拔除不祥为名，置酒高会。那里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湍激的清流映带左右。王先生在这里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喝酒赋诗。什么叫“流觞曲水”？就是顺着溪水，另挖一弯曲曲的新渠，两端与溪相通。转弯抹角处所，大大小小，随意堆上一些可以供人席地而坐、又摆放得下杯筷、纸笔的石头，让溪水从渠里缓缓地流过，流完这些弯弯拐拐，重新汇入溪中。与会诸人，在渠边各自选定一个位置坐下来，再派人在上游头将那装满美酒的杯子平放水面，顺渠流将下来，流到哪里停住，坐在那里的人便要赋诗一首。如诗不成，罚酒三杯。当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游目骋怀”，“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极耳目视听之娱，秀才们喝得好不高兴！后来人们“流杯”以行酒令，就是王先生们这次风流雅集的滥觞。

    百代犹传翰墨香的这次兰亭雅集，成诗37首。会后汇编成《兰亭集》，王羲之亲笔写了324个字的序言，这就是后人称为“天下第一行书”的《王羲之兰亭集序》。这幅墨宝奇珍，后来落到了唐太宗手里，成天把玩，爱不释手，死了还不肯丢，作为殉葬之物，陪同他进了陵墓。

    各位看官！你说而今的“大哥大”们操，还是这姓王的操？要操就要学这姓王的，操品德，操学问，操俊雅风流，操它个扬名千古，切莫操票子多、操排场，摆阔气。当公务员的，一个月就那么几百元工资，大把大把的票子哪里来的？不要操得“财产来历不明”，检察院找上门来就麻烦了。陈希同操公款享乐，不也操到高墙里去了吗！

    王先生风流潇洒名扬千古，他饮过的绍兴黄酒也千古传名。大名鼎鼎的“状元红”、“女儿酒”，就是会稽所产。状元红今天咱们暂且不说，只说这女儿酒。会稽黄酒产自民间，家家酿酒。哪家女儿哇哇落地，父母都要酿制一坛好酒，挖地3尺埋藏起来，18年后女儿长大出嫁，挖出招待前来庆贺的宾朋，所以叫做“女儿酒”。想那黄酒不耐久藏、至多不过几月便要变酸，不堪饮用。直到科学技术高度发展的今天，也还是这样。绍兴的女儿红黄酒却能如此久久藏存，岂不是也操了一盘“大哥大”！

    陶渊明伴菊东篱下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你信不信？不信，你看：官修“二十四史”中的《晋书》、《宋书》、《南史》3部正史，都把五柳先生陶渊明载入“隐逸传”，而且评价非常之高。以一人而入“三史”，这是何等的殊荣！

    陶渊明的诗，人道是“篇篇有酒”。山野人试着为他作了个统计，在他现存的142篇诗文中，与酒有关的确有56篇。这位田园诗人，写酒的作品还真正不少，数诗酒风流人物，当然应该算上一个。

    且说那陶家祖上，原本东晋开国元勋。在那实行“九品官人法”的魏晋年间，如此这样人家，不管好歹，总算可以为官。29岁，就在江州当上了位“居僚职之上”的祭酒。这已经很够意思了，可他却说说是“不堪吏职”，难得为琐事操心，辞职不干。州官大人以为他“不做官嫌小”，改请他作主簿，相当于现在的政府秘书长，州里爵位最高的高级吏员。却哪知这姓陶的干脆就不应召。嘿，他真的要作隐士了吗？不、没过几年又出山来，先后给桓玄、刘裕当幕僚，作什么赞画军事的参军。参军就该好好干，却又放出口风来，说是“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要独当一面，作县官去临民。想当主官就干脆点讲，偏又要羞羞答答，说是弄几个钱，好为将来归隐准备点生活费。也许是名气大了，人家没奈何，只好真派他去彭泽县作县令。遂了心愿，总该好好干了吧，又不，一上任便出语惊人，下令将国家让他收租作俸禄的公田，全部种植高梁，说是“令吾常醉于酒足矣。”饭，是可以不吃的。这可骇坏了陶夫人，反复劝说，才算收回成命，改为一顷中50亩种高梁，50亩种稻谷。你说他呆也不呆！

    有了高梁和稻谷，酒醉饭饱，县里又没多少公事可办，既舒适，又清闲，该知足了。他偏不，“稳起不偷”，一点也不去打点打点，走一走上司的门路。全然没有想到这样“稳起”，迟早要丢掉这桩美差。上级派人来检查，也就是现在的年终目标任务考核之类吧，如此例行公事，本来只须美酒快肉、好生款待一番，天南地北，胡编乱造一些成绩和数字，再送点土特产品，外加几个红包，就打发走了的。这陶先生却坚决不干，说是“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向乡里小人。”这样一来，事情当然就搞砸了，只好卷起被盖打道回府，依旧当他的隐士。

    各位读者要弄清楚，这“不为五斗米折腰”不是嫌当县令俸禄少，而是说他不屑于与装神弄鬼骗百姓的“五斗米道”打交道。陶先生一不信神，二不信鬼，有勇气作《自祭文》，活生生祭奠自己，而且堂堂正正地发表过《形影神》诗，声言所谓脱离躯体的灵魂根本就不存在。江州刺史，却又正好是个五斗米教徒，陶先生压根瞧他不起，派人来检什么查！干脆不干了。

    说不干就不干，束冠归去，“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陶先生大彻大悟，赋得一篇《归去来辞》，逍遥自在，“舟摇摇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水陆日夜兼行，直回老家去也！回去怎么样？“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妙极了，妙极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乌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何必再问世事，只管成天喝酒。快哉，快哉！

    陶先生家本江州柴桑人也，地在今日江西九江境内，距离庐山不远。山上有位法名慧远的高僧，与若干知名士人在寺内结为“莲社”，赋诗、讲法，名重一方。听说陶先生解印归来，写下《请柬》，邀他上山赴会。你猜这个下了台一文不值的县官怎么讲？他言道，会上如果允许喝酒，便参加。人家不好不依。到了会上，他又一言不发，只顾自个饮酒，把那好端端一个佛家道场，搞得酒气醺天，喝得有三分醉意，便自起身告辞，一走了之。直气得众社友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只差没有对他破口大骂。

    这姓陶的本来不懂音乐，却要附庸风雅弹琴。人家的琴七根弦，他的，一根也没有。没有弦的琴怎么弹？他说是琴韵自在心中，弦就不必一定要了。嘿，天地间竟有这样的“乐理”！

    回乡不久，官家又来征召，要他进朝当著作郎。他不仅坚决不去，连州郡官府来人存问，也不接见，朝日只与乡里之人饮酒。饮酒要有酒钱，陶先生偏又没有。亲旧知其所好，或置酒而招之。这回好，有人邀请便去，哪怕是不相识的人邀请，“亦欣然无忤”。高高兴兴地去喝，喝醉便走，从不吝情去留。

    闲无事，他也出游，“或命轻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当然，除了庐山，他也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好走。他乃见酒便喝之人，于是便被州官派人在半山腰设酒留住。既然坐了下来，不见州官也不行了。果然当官的有办法，不怕你不上钩。嘿嘿！吃人口软，最终还是上了当。

    陶先生聪明，绝不像有些人那样一回又一回地“交学费”。从此以后，谁也不要再想在路上设酒骗他留步。你说他到底醉了还是没有醉，颠也还是不颠？当然，州官大人送酒来，还是不好不收，用句现在的时髦话来说吧：笑纳了！这当然未免有点不清不白之嫌，可陶先生照例不管，“忘怀得失，以此自终”，63岁终老天年。这在“人生七十古来稀”的那个时代，也就是高寿了。陶先生如此自在逍遥，正道是：

    先生户旁柳成荫，亲手植来又几春？

    柔风漫惹千丝絮，微雨纷飞百枝横。

    读书求悟不求解，淡泊忘利复忘荣。

    篱边伴菊人堪老，素衣蔬食乐清贫。

    山野人读书万卷不读律，诗歌音乐的不懂。见笑、见笑，献丑、献丑。

    王无功竹叶连糟醉

    你知道由隋入唐的王绩吗？《全唐诗》第一函的第八册，收录了他整整一卷诗，实实在在是个诗人。诗酒风流队里，秀才们大多是弄不到官做，穷厄忧愁，才饮酒赋诗的，王先生的官不“跑”自来，而且，他当官只为了烂酒，有酒醉就行，没有，就搁倒不干。

    王先生名绩、字无功，山西绛州龙门人也。大名鼎鼎的司马迁，是他老乡。哥哥“文中子”王通，名气也大。过去说“经史子集四部”，这文中子就是诸“子”之一。王绩少年时，人称作“神仙童子”，后来隋炀帝大业年间，果然高中孝廉，官拜秘书省正字。如此清要之职，只要好好干，以后混个宰相当一当，也不是没有可能。偏是他说朝中做官麻烦，要求外放，去那扬州六合县里，作了个县丞。作了县丞却不问政事，只管喝酒。半点政绩没有，果然无功。

    无功怎么样？专门喝酒。陶渊明人称“五柳先生”，他便自称“五斗先生”。仿冒影射，王先生一千多年前便已经搞过了，时下搞假冒商标卖假货的，算什么东西！

    不要说这秀才一天到晚醉醺醺，他清醒得很，晓得隋王朝就要天下大乱，农民就要起来造反，当官的就要大难临头。“网罗在天，吾将安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假装生病，轻舟夜遁还乡而去。唐代改元，怕人家说他是“前朝官”心怀旧主，不奉本朝正朔，才又接受征召，在朝中门下省待诏。待诏官没有具体的职掌，皇帝有事，找你商量商量，说得投机，立即改官启用；不高兴，你就在那里待着吧。

    说来也怪，姓王的这一回不装病脱逃，他言道：虽然“待诏俸薄，况萧瑟，但良酿三升，差可恋耳。”有酒可以白喝，要干。嘿，你说稀奇不稀奇？主管官听到后哈哈大笑，说三升良酿绊不住王先生，干脆每天免费供应一斗。听说太乐署史焦大人家酿的酒佳绝，这姓王的便要求调去当副手。三天两头打报告，死绞蛮缠，终得如愿。后来焦大人去世，他立即翻脸，说不干就不干，“以疾罢归”，装病辞官回乡而去。从此再不过问世事，连本州刺史问上门来，他也不与人家见面。成天“对酒但知饮，逢人莫强牵。倚垆便得睡，横瓮足堪眠”；“此日长昏睡，非关养性灵。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到也耿直。

    各位看官！古往今来，罢官还乡的烂酒客多得很，吃醉了少不了还要发几句高级牢骚，有的还要骂人。这样的“前长官”，哪里也可以找出几打。偏是他非但从来不发牢骚，而且很识时务，说是要醉大家醉，“何忍独为醒”，用不着三根筋抽了两根筋来装假正经。决不像屈原那样说“世人皆醉唯我独醒”这样的大话。一团和气，你好我好大家好，全其首领，平平安安，终老山林。这样不讲原则、不分是非曲直，是否适合当官？当然不好说。好在王先生有自知之明，早早辞官不做，只管喝他的酒。不适合当官，喝酒总可以吧！

    自从王安石说“爆竹声中一岁除，东风送暖入屠苏”以来，人们便把正月新春掺了雄黄的“屠苏”，称作是“春酒”。王安石是宋代人，宋代以后的事或许是这样，比宋代更为古老的唐代，是否也是如此呢？王绩说，不、唐代的春酒不是屠苏。他在《看酿酒》诗里说：

    六月调神曲，正朝汲美泉。

    从来作春酒，未省不经年。

    在另一首《尝春酒》诗里，又讲：

    野觞浮郑酌，山酒漉陶巾。

    但令千日醉，何惜两三春。

    “春酒”是用曲药发酵，在新春正月汲取山泉酿成以后，又用粗葛巾滤过的清酒，没有掺雄黄。

    王绩说他“春酿煎松叶，秋杯浸菊花。”可见松叶酒和菊花酒在隋唐之际便已很普遍。他又说：“竹叶连糟醉，葡萄带曲红。”竹叶酒、是未经过滤的浊酒；葡萄酒，是红的。王先生原本山西人也。你看，山西省杏花村的“竹叶青”酒，历史多么古老！红葡萄酒在我国内地（注意，不是西域）的历史，又是何等的悠长！

    时下但有酒厂处，便有所谓酒文化，说他们那里的酒是如何的源远流长。我看，山西省的杏花村酒厂，该好好感谢这王先生：有了如此确凿证据，那称作是“唐时宫廷酒”的今日剑南春，又将与山西的“唐代竹叶酒，今日竹叶青”如何区分伯仲？

    王绩不仅爱喝酒，还对酒特别有研究，写下了《酒谱》和另一部《酒经》（注意：不是《北山酒经》）传世至今，收录在清代陈梦雷编辑而且经由皇帝倌儿批准刊行的特大类书《古今图书集成》里。以一个酒徒而独有两部关于酒的权威性专著，他的事迹，又由元代西域人辛文房写作了千古奇书《唐才子传》的第一篇。如此这般看来，无功且复不求有功，成天公费喝酒的，到不如干脆回家喝自己去，想怎么喝就怎么喝，而且肯定比卖红薯更风流。

    醉马周天子非常赐颜色

    “零落栖迟一杯酒，主人奉觞客长寿。主父西游困不归，家人折断门前柳。吾闻马周昔作新丰客，天荒地老无人识。唯将笺上两行书，直犯龙颜请恩泽。”爱写点朦胧诗，骗得男男女女都朦胧的李贺，向客人敬酒，都要发点小牢骚！

    发就发，何苦把主父偃和马周这两位拉扯出来？看官有所不知，这两位都是布衣而致公卿，大红大紫的。李贺嫉妒人家。主父先生为国聚财有功，诗酒风流传，就只说姓马的也罢。 

     诗酒风.do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