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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之琳
作者:未知 来源:网络 更新日期:2005-11-2 阅读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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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卞之琳《断章》 2000年12月8日,卞之琳就要九十大寿了。在这个热爱人瑞的国度里,在这个用怀旧填充想象力和鉴赏力的年代里,人们都在等待着一道风景重新出土。毕竟,曾亲身参与过新文化运动的诗人,目前硕果仅存的只要他和臧克家了。然而在庆典到来之前,“风景”以一种飘逸的姿态突然离开。他毅然拒绝了世人膜拜他衰迈身体的企图,从而将他用白话铸造的...   
生平大事记 
1910年12月8日生于江苏海门。   
1933年毕业于北平北京大学英文系,就学期间曾师从徐志摩。笔名季陵。卞之琳就学期间曾师从徐志摩,深受徐的赏识,徐不仅将卞的诗歌在其编辑的《诗刊》上发表,还请沈从文先生写题记,给卞之琳编了一本取名为《乌雅集》的诗集,准备交新月书店出版(1931年徐空难去世后未能出版)。因为这段经历,卞之琳被公认为新文化运动中重要的诗歌流派新月派的代表诗人。   
此外,在这一时期,卞之琳与何其芳、李广田还合出过一本名为《汉园集》的诗集,因此又被合称为汉园三诗人。   
以后,卞之琳还担任了北京大学西语系教授(1949-1952),中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中国莎士比亚研究会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理事等职务,是中国莎士比亚和英诗翻译名家。   
 主要作品:《汉园集》、〈雕虫纪历》、《十年诗草》、《人与诗:忆旧说新山山水水》,《小说片断》、《莎士比亚悲剧论痕》、《莎士比亚悲剧四种》、《英国诗选》等。     
 
“友人带来了雪意和五点钟”
               ——悼念我的父执、诗人卞之琳

李 岫

  刚刚收到中国社科院外文所的请柬,邀我参加本月七日举行的
《卞之琳文集》首发式及学术讨论会。我很高兴地答应了。想好要带
三样东西去:一束盛开的鲜花,表示祝贺;一本1940年初版本卞之琳
著《慰劳信集》,是一位教授家中失火,教授从火中抢救出来又转赠
于我的,书上印着昆明同仁街明日社出版部,用上等道林纸印50册,
此其一。卞老自己也未必有了;还有一张照片,是前年春节我去看望
他,在他家中照的,卞老着围裙、戴套袖,坐在一张木桌前,活像一
个个体饭馆的老板,而且是个南方老板,全然没有诗人高雅的样子,
很生活化。这三样东西,我想他会乐意接受的。

  今天是12月2日,离开会还有五天。晚上八点钟,突然接到晓风从
报社打来的电话,告诉我“卞老今天早晨走了”。怎么可能呢?这消
息太突然了。《卞之琳文集》的出版,无疑是学界的一件喜事、大事,
也是送给卞老90岁生日的最好礼物,他的朋友、同事、学生、家人和
广大的读者无不以喜悦的心情期待这次研讨会的召开,听说还有从国
外赶来的朋友。晓风的电话就像给我带来了“雪意”和冰凉,让人想
到卞老的名句“友人带来了雪意和五点钟”,大家的心情顿时变成悲
痛和惋惜。我拔通了给青乔的电话后,证实了这消息是真的。青乔说:
“爸爸不同意做寿。但他说,与其大家来看我,不如我去看大家。还
说,开会的事别忘了告诉李岫。”我听后心里更加难过。

  1930年前后,三个有志青年先后迈进了汉花园——当时北京大学
所在地。这就是哲学系的何其芳、外文系的卞之琳和李广田。三人中
以我的父亲李广田最年长。他们几乎同时在戴望舒主编的《现代》上
发表诗作。后来,卞之琳把三人的诗合编为一集,题名《汉园集》,
1934年交商务印书馆,1936年出版,属文学研究会丛书之一。卞之琳
在“题记”中写道:

  这是广田、其芳和我自己四五

  年来所作诗的结集,我们并不以为

  这些小玩意自成一派,只是平时接

  触的机会较多,所写的东西彼此感

  到亲切,为自己和朋友们看起来方

  便起见,所以搁在一起了。我们一

  块读书的地方叫“汉花园”……于

  是乎《汉园集》。

  的确,他们的诗风完全不同,日后的发展也完全不一样,但他们
以诗成友,保持着终生的友情,被文学史家称为“汉园三诗人”。

  大学毕业后,我的父亲到济南教书,卞之琳到青岛海边埋头译书,
他们曾同登泰山,同游泰安城。那时我母亲在泰安教书。抗战爆发后,
我的父亲带领学生流亡南下,驻足四川罗江。卞之琳也经过一段流亡
生活,和沙汀访问了延安后,到罗江来和父亲团聚。之后他们又一起
到了昆明,共同在西南联大任教。那时我还很小,但开始记事了,开
始认得这位卞伯伯。他一天到冯至先生家去,一天到我们家来,轮流
着,说着他的家乡话,快速的,滔滔地,好像只他一个人说。我和冯
姚平都觉得这个卞伯伯风度翩翩,挺洋气,像个诗人,小孩子的眼里
觉得诗人就该是这样的。我的父亲老穿个蓝布大褂,怎么能写出诗来
呢?截止在昆明的时期,卞之琳已出版了《三秋草》、《鱼目集》、
《汉园集》、《慰劳信集》等,为中国新诗的发展做出了令人瞩目的
贡献,也奠定了他在中国诗坛的地位。父亲于1942年在《诗的艺术》
一书中用了三万多字的篇幅讨论并评价了老朋友卞之琳的诗,属于早
期评价卞之琳的诗论之一。半个世纪过去了,卞之琳诗歌的艺术生命
力依然旺盛。上个月中央电视台举办的“荣事达杯”电视主持人大赛,
竟选用卞之琳早年的诗《断章》作考题,足见人们对诗人的爱戴。

  抗战胜利后,卞伯伯和我们一家又都回到了北方。他和我父亲都
在南开大学任教,都住在西柏树村,一箭之遥,天天见面。卞伯伯抽
烟很厉害,小孩子的我则热衷于吃榛子。一天,西柏树村的小卖部着
火了,大家去救火,卞伯伯对我说:“早知它着火,你去抢榛子,我
去抢香烟,那多好!”我心想,这个严肃的大诗人(父亲称他“卞大
诗人”)真逗。不久,内战重开,形势日紧,卞伯伯应邀旅居英国,
父亲转至清华大学任教。再次团聚已是新中国成立的前夕了,卞伯伯
在《李广田散文选·序》中说,“重新在清华园相见,欣喜之余,不
胜沧桑之感”。这期间,他出版了译作《西窗集》、斯特莱基的《维
多利亚女王传》、《阿左林小集》、纪德的《新的粮食》、《浪子回
头集》、《窄门》、衣修伍德的《紫罗兰姑娘》、贡思当的《阿尔道
夫》等。“五四”以来的新文学作家中,不少人既是作家也是翻译家。
鲁迅、茅盾等自不在话下,三十年代以后,涌现了巴金、冯至、李健
吾、徐志摩、梁遇春等,卞之琳也是其中之一。他们自己的创作深受
外国文学的影响,他们又把西方文学译介给中国读者,缩短了中国文
学与世界文学的距离。新文学的发展,一是继承本国文学的优良传统,
一是汲取异域的营养,这是两翼,缺一不可。文学的现代化是离不开
这两翼的。卞之琳在解放后又出版了《英国诗选》、《莎士比亚悲剧
四种》,他是诗人、作家,也是杰出的翻译家,是无愧于“盗火给人
类的普罗米修斯”的称号的。

  卞之琳也是优秀的评论家、批评家。他主张严正的文学批评,提
倡科学的事实求是的学风。他是这么主张的,也是这么实践的。80年
代初,我编选《李广田诗选》是在他的指导下进行的,选目的确定、
对诗的评价,绝不因为是老朋友,他就“任人唯亲”,就胡乱吹捧,
他主张严格、少而精。他赞成早年的《行云集》全收,因为它“最为
圆熟”;而晚年的《春城集》收三、五首就行了,因为“就韵味论,
后来未必居上”,还说“我敢信广田如还在,自己也不愿意选存更多”
(见诗选序)。最后的编定就是按他的意见做的。这种批评精神,正
是当年文坛所最缺乏的,也是最值得我们提倡的。

  记得我母亲在云南版《李广田散文选》后记中说:“之琳在百忙
中为这本选集写了序言,他是目前健在的《汉园集》的唯一作者了!
言下不胜‘黄垆之思’!”而今,汉园三诗人都走了,“视此虽近,
邈若山河”,三十年代闪耀在北国诗坛的三颗星辰都殒落了。斯人已
逝,风范犹存。我相信,卞伯伯虽然离开了我们,他的人格、他的著
作将永驻人间。

                      2000年12月2日

   著名诗人、翻译家卞之琳逝世

  本报讯 著名诗人、翻译家卞之琳12月2日上午在北京协和医院去
世,享年90岁。

  卞之琳1910年12月8日生于江苏省海门县。在家乡读小学、初中。
1927年,到上海浦东中学读高中。1929年入北京大学英文系,1933年
毕业,参与《水星》编辑工作。1935年东渡日本,同年回国,在山东
济南教中学。1937年任四川大学外文系讲师。1938年到延安,在鲁迅
艺术学院短期任教。1940年任西南联合大学讲师,1943年任副教授,
1946年任教授。1947年到英国牛津大学任“旅居研究员”。1949年回
国到北京大学西语系任教授。1952年任北京大学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学术委员会委员、《世
界文学》编委,《诗刊》编委,并先后当选中国作家协会理事、中国
外国文学学会理事、名誉理事、中国翻译家协会理事等职。是诗人兼
诗歌理论家,又是翻译家兼外国文学研究家。著有《布莱希特印象记》
(中国戏剧出版社1980年)、《人与诗:忆旧说新》(三联书店
1984年)、《莎士比亚悲剧论痕》(三联书店1989年)等理论批评著
作及论文多篇,还有《鱼目集》(文化生活出版社,1935年)、《汉
园集》(与人合著,商务印书馆)等九部诗集、两部散文集、一部长
篇小说。译有《维多利亚女王传》、《哈姆雷特》等外国文学著作十
三种。在50年代曾提出“白话新体诗”格律化的主张,不赞成盲目抬
高新民歌的地位。主张外国诗歌翻译不但要忠于内容,而且要忠于形
式。对莎士比亚和布莱希特都有比较深入的研究。

  据悉,卞之琳先生的追悼会将于12月8日上午在八宝山举行。



             
                                            

                               摘自《中华读书报》
说说卞之琳和他的诗
 
 

一九三六年,文坛上出现了一本《汉园集》,三个北京大学生的诗合集,震惊了一代诗的爱好者,而且在现代文学史上留下了一个“汉园三诗人”的荣名。当时我还是初中三年级的学生,却有幸见到这个硬布面烫银字的厚厚的小本子,捧读之下,虽不完全懂得诗的含义、意象、象征,甚至对他们的风格也非常陌生;但还是觉得他们的诗,尤其是何其芳的光彩照人。这集子仅仅是三个诗人的合集呢?还是一个诗流派的选集?这是个问题。因为三个人的风格虽比较接近,可并不完全一致,仍然有一定距离。何其芳的桃李似的艳,卞之琳的精心覃思的别致,都有些近似成熟的晚唐之风,新诗发展了二十年,也该有些成熟的果子了。只有李广田,朴实的北方大地之子,诗抒写得有时如卞之琳样跳跃,有时却自然乎朴,如他后来的一系列散文那么舒展。而卞之琳在三人中不算最年长,写诗也不是最早,一九三○年才开始,可三一年陈梦家编的《新月诗选》中就有他的诗,他该是“新月”与“汉园”之间的桥梁。何其芳早年也受过“新月”的影响,可他一出现,那种光艳就叫新月相对黯然了。卞之琳也一样大大超越了新月的诗艺水平,虽说双方在纯诗艺的追求上还是前后一贯的。李广田后来很少,甚至不写诗,专写散文了。而何其芳在降低他的诗浓度后,舒展出了他的政治诗——矜持而又阔大的《夜歌》与一些“白天的歌”;那成就还是辉煌的,因为自有露珠似的清新与革命浪漫主义的虔诚的情激动。可他以后就卷入极左思潮中不能自拔,在执笔批判胡风的文艺思想时,也就扼杀了自己灵魂中“诗”的灵思。卞之琳则局限自己的诗于狭小的格局,照他自己的说法,是“倾向于克制”,“规格本来不大,我偏又喜爱淘洗,喜爱提炼,期待结晶,期待升华。”①把自己的诗自贬为雕虫小技;可他有他的开展,那是在构思上,他使诗的跳荡速度与意象距离大大加快、加大,就如那一首著名的《断章》,只有那么四行: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一九三四年十月作)

诗意的跳跃与灵巧也就够味了,该是他以轻快的巧思构成的一首情诗,似不带感情,却透露出深情。那一系列写北京风物的诗,如《春城》虽比不上老舍的小说与剧作那么“北京味”,诗味也不见得淳厚,可意象东跳西跃也尽了跳荡之能事。而我更喜欢的是《距离的组织》与《尺八》这样的诗,有一种时与地的远距离的反复跳荡,一种苍凉的历史阔度与透视;后者的文字,更凝合一些古典传统语言、节奏、色彩于现代语言之中,给了我们一种类似盛唐的阔大气象。新月派诗人如徐志摩,是卞之琳的大学老师与诗的知音,曾尝试过拿北京的大白话与家乡硖石的土语写诗,几乎完全没有诗的意味与淳厚的意境。卞之琳的“北京诗”与写江南小镇的诗如《古镇的梦》比徐志摩的好多了,意识的流动有似蛛网飘飞;可我认为语言还没有充分诗化,而过分给冲淡了。他的诗可以说是幽深、精巧极了。辛笛与他是密友,显然受过他的不少影响;可辛笛的诗句经过感情的“热处理”,就诗味盎然。而他呢,情感却过于约束、克制而显得冷淡,几如他自己说的“冷血动物”。智慧的理性没有通过诗化,抒情化,我觉得很难成为好诗;可《距离的组织》与《尺八》却不一样,与何其芳的诗句一样闪耀着熠熠的光采。前者在冷静里饱含着一种兴亡之感与时间变幻的情思:

想独上高楼读一遍《罗马兴亡史》,忽有罗马灭亡星出现在报上。……

这儿的“罗马”不就暗示着当时我们这个老大国么?这诗写于亡国危机日益迫近的一九三五年,当时的局势叫身处古都危城的诗人不免起了深深的兴亡之感。而罗马帝国倾覆时因爆炸而突现的灿烂星辰的光芒,直到一千五百年后才传到地球上,这时间的纵的距离可多么久远!这颗灭亡的星辰也显然传导出一种宇宙时空的久远与阔大的变幻感觉,一种深沉的感慨。可接下去却是眼前的现实:“报纸落,地图开,因想起远人的嘱咐。”历史的久远涉想垂直落到了眼前的情景,苍茫的暮色中。之后,诗人又进入了梦境,恍惚中不知道到了哪儿,很想抓一把土看看在什么地方;又仿佛听到有人在敲门,在“一千重门外”,又多么遥远,多么恍惚!觉得好累,怕自己远行的幻想的盆舟遇到了戏弄而倾侧;可悬想中的友人终于来了,带来了门外的雪意与五点钟的现实时刻。这一首诗不过十行,可诗人的纵横驰骋的意识跳动得多么频繁,这正是诗人说的“小说化”,“戏剧性”处理。他真是在编织一个幻想的蛛网!

《尺八》给我的印象更深,对我个人的诗作也有过如何其芳那样的影响。我记得发表后曾引起了一些猜测,诗人为此写了一篇“题记”似的文章,发表于他与戴望舒们合编的《新诗》上,对这首诗加以解释。那是篇散文,写得十分抒情,给我的印象极深,却不见收入什么集子,我觉得十分惋惜。我知道诗人曾去日本的古都京都住过,这诗里就洋溢着一种思古的幽情,诗意浓郁,大异于诗人大部分诗中的那种冷漠。

象候鸟衔来了异方的种子,

三桅船载来了一枝尺八,

从夕阳里,从海西头。

我记得苏曼殊有一首古诗里也曾抒写到“春雨楼头尺八箫”,那是唐人创制的一种箫管,长尺八。唐代有许多日本人来帝都长安求学,这“海西头”该就指的是唐代的中国。可现在,诗人这“海西客”,却乘日本的海船“长安丸”来到日本的古都,夜半听着楼下有醉汉吹起尺八,就不禁想到古代那个“孤馆寄居的番客”听雁声“得了乡愁”,却“得了慰藉于邻家的尺八”,第二天就去当时繁华的长安市上“独访取一枝凄凉的竹管”。这儿,诗人又在括弧里回到了眼前的现实,觉得“霓虹灯的万花间/还系着一缕缕凄凉的古香”,拿现代的霓虹灯与凄凉古都的古色古香作了时间上的今昔对比,而又统一于诗的联想。之后又回到对古昔的幻想,以三个重叠的“归去也”抒写了古代那个日本“番客”的怀乡与带了尺八归乡,叫“尺八成了三岛的花草”,因为我们这古国早已没有了。又一个括弧,重又抒写了现代这日本古都的霓虹灯间还飘着一缕缕凄凉的古意。最后又是三个“归去也”,这回是诗人自己,一个“海西人”在怀乡,有了深深的归思,他想带回这一枝尺八,那久久失去的悲哀的乐音吗?诗人象是在诘问自己!这二十行诗里显然有着一种我国古典词的色调与重叠反复的节奏;而诗人的诗思忽古忽今,忽幻想忽现实,在不停地迂回、上下;忽徘徊,忽飘飞,沉静而又多变幻,意识在迅速飘行,忽飘忽,忽又凝定;而情调则一贯是东方式的哀愁,据诗人自己的注,这是对我们这古国“式微的哀愁”。就诗品而论,诗人卞之琳是介于五四新诗创始期与三十年代的成熟期之间的桥梁,具体地说,即新月派与“汉园”一代之间的桥梁。到抗战开始前后,何其芳作了《夜歌》式的抒唱,卞之琳也一度到延安与晋冀一带前线,开始了《慰问信集》的写作。这一集也许多少受了奥登在中国写的《战时十四行》的影响,以最通俗、明白的语言抒写战时的各类人物与生活,可没有达到《夜歌》那样动人的抒情水平。五十年代初,我记得他也曾象T·S·艾略特那样着意试写过一个《天安门四重奏》,更早也开始写过一个长篇小说,在《文艺复兴》上,我曾读到了一部分。这些也许会成为现代高水平的精品,可一开始就受到了冷漠与“批判”,那时只容许他再写些淡淡如水的有政治意义的诗,这就如何其芳一样结束了他真正的创造性的诗创作,而开始了一个莎士比亚学者的研究与翻译生活。

先得谈谈他颇有影响的诗与散文的译品。

我觉得诗与抒情散文的翻译应该由真正的诗人,优秀的文学语言大师如巴金、何其芳们来担任,非诗人的译品往往会显得干涩而缺乏诗意,也就无法传神。而在诗人译诗中我最喜爱梁宗岱、戴望舒与卞之琳三位的。因为他们既传达出了原作的风格、神韵,而又有自己的翻译风格。郭沫若曾用近于骚体的文句来译《浮士德》的一些诗句,可我觉得有些显得矫饰与浮夸,不太成熟。梁宗岱的《水仙辞》,梵乐希的长诗,我很早见过中华版的线装本,也有一些文言词语,却神采奕奕。自然,梁先生在法国时与梵乐希(现译瓦雷里)有过亲密交往,对他的诗人气质与诗品风格有较深的体会、理解。看他的译诗,如梵乐希二十岁写的《水仙辞》中有那么一句:无边的静倾听着我,我向希望倾听。就非常凝炼明净,而到晚年写的《水仙的断片》,一开头就有独成一诗节的一问:你终于闪耀了么,我旅途的终点!(《水仙的断片》)

更觉得奇兀可喜,有一种风格的光耀;而戴望舒,比他更舒畅,更接近口语,他译的果尔蒙《西茉纳集》非常散文化,却柔美面和谐,如《死叶》开头一节:

西茉纳,到林中去吧,树叶已飘落了,它们铺着苍苔、石头和小径。西茉纳,你爱死叶上的步履声吗?它们有如此柔美的颜色,如此沉着的调子。它们在地上是如此脆弱的残片!西茉纳,你爱死叶上的步履声吗?……

而卞之琳,他的《西窗集》出版于一九三六年,题记却写于三四年,估计他的译诗是与他的诗创作同步进行的。他也有一首《死叶》:

西摩妮,到林中去吧,树叶掉了,把石头,把青苔,把小径都罩了。西摩妮,你可爱听死叶上的步声?它们底颜色多柔,色调多庄严,它们在地上是多脆弱的残片!西摩妮,你可爱听死叶上的步声?

两者相比较,可以说是各有千秋,可卞之琳是进一步口语化了,语调也干脆一些。卞之琳也与梁宗岱一样译了里尔克的一首长散文诗《军旗手的爱与死》,也该是各有千秋的,可他们三个的译品是一个比一个接近口语;他们都不是单纯的“媒婆”,在译诗中有原作的神采,也有译者自己的风格。诗行中有着飘逸的风致、凝炼的语言与一种干脆劲儿,自然,时间是残酷无情的,有些译品与创作一样,在一段时间里能放出炫目的光芒,过了一段较长的时间,也会蒙上一片尘沙,就显得不够光艳了。梁宗岱年最长,现在文字就似乎陈旧了一点;戴望舒文采柔曼,就好一些;而卞之琳最口语化,时间的陈迹更少一些,脆劲儿更多。他们也都有一种诗的矜持,不完全取土俗大白话写诗、译诗,而各有自己的诗的语言,把诗意的书面语与口语凝合在一起,在口语中呈现出诗的光采。如波特莱尔的名句,《音乐》的开头一行,戴望舒这么译:音乐时常飘我去,如在大海中!

卞之琳则译作:

音乐有时候漂我去,象一片大洋!

我两次在自己的诗之前,却这么引用过:音乐飘我去,

如一片海洋!

去了一个副词:“时常”或“有时候”,自然不太忠实于原作,却觉得更加舒坦自如而传神;译诗,我觉得可以有这种再创作的卷舒自如之笔。卞之琳的散文译品似比诗更加沉静、率意,更见神采,几本A·纪德的译品:《浪子回家集》与《窄门》还有《阿左林小集》都是杰作,尤其是前者中的六篇散文与戏剧小品,实质上都是诗,如第一篇《纳蕤思解说》,副标题是《象征论》,应该是一篇蒙田式的小论文,它一开始也就是一段抽象的解说:“书本也许是非必要的东西;一点神话本来就够了;……深思的祭司们,俯临意象的深处,慢慢的参透象形字的奥义,于是大家要解释了;书本阐扬了神话;……。”可后面就以故事的抒写融入诗的“奥义”:纳蕤思的神话是如此:纳蕤思是十足的美,——也就因此他是纯洁的;他鄙弃山林川泽的女神们——因为他恋慕自己。没有一丝风搅动泉水,他在那里,宁静的,低着头成天凝对自己的影子……

多么平静,多么自然,透出了散文中深沉的诗意,有一种古典的简约、平朴与纯洁,透明得象一朵时间之花。诗人在引导我们俯临于宇宙的流动不居的水面,如浮吉尔引导着诗人但丁。我认为这是诗人卞之琳的再创作,新的哲理性的光辉创作,很难有人能超越的,包括晚年的诗人自己。果然,诗人以后就更是个学者了,我认为,他的四个莎士比亚悲剧译本与他关于莎士比亚四大悲剧的长篇论文是重大的贡献,那么精深、渊博,那也是后人很难企及的。我希望能把他的《莎士比亚悲剧论》印出,再译出英国新黑格尔派学者布莱德雷的名作《莎士比亚悲剧论》,相互媲美(我不知道诗人在牛津时有没有赶上布莱德雷在世)。但就译文而论,却没有了年轻时代那种青春气息与神来之笔的创作风格,凝炼有余而生机盎然的诗意不足,诗人的文字风格苍老了。显然,诗人的创造性的创作年代过去了!呵,这也是一代诗人的命运悲剧,诗人的年代不能不转化成为学者年代的悲剧!

(《雕虫纪历》,卞之琳著,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七九年九月第一版,0.97元)

①《雕虫纪历》(香港三联一九八二年版)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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