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仲春。
我刚到科室坐定，急诊室的电话响了，是赵恒主任的电话：“今天轮到你们儿科的车班，派个人到急诊来吧。”说完就挂了。
从去年开始，上级卫生主管部门明文规定，120救护车出车救人，一律要有具备行医资格的医生陪同。在这之前，县级医院120出车，都是护士跟车，这样的规定是为了减少和防止医患纠纷而设置的。
我一看排班表，小媳妇回娘家——歇B，忘了这回事，根本就没安排。两个老主任，一门诊，一休息，几个年轻人，一个萝卜一个坑。近几年医院讲究经济效益，儿科自然低落，因此刚分来的年轻医生，没有一个肯干儿科的，缺人缺到连夜班都无法安排了。以前有个说法：金眼科，银外科，不死不活是内科，吃力不讨好的小儿科。现在的儿科，不仅不讨好，也讨不到钱，更无人理睬了。
没办法，我只得端起茶杯，亲自上阵了。
我刚跨进急诊大门，赵恒主任和一帮护士先是一愕，随后热烈鼓掌。我做领袖状挥手，众皆大笑。他们都觉得奇怪：儿科真的没有其他人了？要让一个身高165CM，年近四十，职称副高的科主任来亲自上车班？
他们奇怪他们的，我先看看今天和我一起搭班的护士是谁。一看名字，哈哈，是张小雁，原来在儿科呆过的，也算是老搭子了。我刚要大声喊她的名字，倒有人在叫了：今天谁车班，出车了。
急诊门口的120救护车哇啦哇啦乱叫起来，我忙放下手中的茶杯，往外跑去，张小雁已经坐在了驾驶室，我只得坐到后面去。刚坐稳关上门，车就开了，司机居然不认识，大概是刚来的。现在是早晨 八点，到明天早晨的八点，我们三个人将要共同度过险恶莫测的二十四小时。
电话是110打来的，在城东面的金宜路十字路口，发生了车祸，伤亡不明，110也在前去的路上。我是个碎嘴，闲不住，大概跟做儿科医生有关。递过一支烟，我先问司机的姓名，姓周叫伟，果然是退伍刚分来的。我再跟小雁开玩笑：我们三个人从现在开始，就是三人行动小组了，你是组长，我和小周是副组长，你既然做了老大，等歇早饭你请啊。
小雁不大，今年22，刚到医院就是在儿科，一起呆了三年，所以很熟悉，说话就口无遮拦了。听我一说，小雁也不示弱，回我道：你是主任为，大儿科的主任为，早饭么理所当然你请。
大儿科？真会说话。
我问小雁：有对象了吗？我帮你介绍？
小雁说：好啊，就是找不到，你说说看，什么情况？
我哈哈大笑起：什么情况？就是我啊。我们搭搭吧。
一直没说话的周伟开口了：于主任，你找打了，小雁的男朋友是体育老师。
我其实早知道了，她离开儿科到急诊的时候，谈的就是一位体育老师，只是我不知道，她能坚持下来。据我对他们这代人肤浅的了解，男朋友是经常换的——不求最好，但求更好——当然是在结婚之前。这样一说，我倒有点肃然起敬了，据说小雁的家人不同意她找个老师，尤其是体育老师，是小雁自己坚持的，那一定是为了爱了。
十字路口的现场一片狼籍，据现场的交警分析，一辆奥迪自南向北想闯红灯，突然插出一辆装满蔬菜的手扶拖拉机，一偏方向盘，撞上了侧面的大卡车，飞进了一边的河里，两死一伤，大卡车为了避让，侧翻在路上，两伤，手扶拖拉机也翻在了路边，驾驶员没事，小伤。
我们的120只能带走两个人，是大卡车上的两个伤员。拖拉机的驾驶员轻伤，就在本地的卫生院治疗了。而奥迪的死者和伤者只能等预备班的120车辆来救护了。两个人的伤都在上半身，走路还成，就没用担架抬。
路上，两个外地的司机连说倒霉，明明是奥迪闯路口，拖拉机超载，和他们一点关系没有，却翻车受伤，我跟他们说：不错了，那边还死了两个人呢。他们不言语了，只是耽误了时间，认了吧。
车到医院是九点一刻，伤员被外科医生接诊了，我们三个可以小憩片刻了。
小憩的意思是，我可以到值班室去躺一躺。值班室在二楼，那里有张脏乱不堪的床，每天每人上车班，都在这张床上休息，因为没人打扫，所以整个房间发出种种怪味。从下面的急诊室拉了根线上来，装了部电话，和驾驶员的值班室是连线的。急诊室护士接到120求救电话，然后再用内线电话通知驾驶员和车班医生。
然而，车还没停稳， 急诊室那边又叫：出车了。
我和周伟正在车旁抽烟，闻听忙爬上车，这回我抢到了驾驶室的座位，小雁拿着记着地址和电话号码的纸出来了，见我坐在驾驶室，她也照样爬上来，挤在我身边：我坐后面晕车。
三个人挤挤轧轧上了路，救护车照例哇啦哇啦乱叫，这回不远，城西中学门口，一位男性老者突然晕倒，口眼歪斜，手足抽搐不止，旁观者打的120。我们车到的时候，家属也到了，一起往车上抬。上车后，小雁帮他吸上氧气，我简单的问了病史，原来有“高血压”病史，知道是小中风。家属说，是累的，原因是孙子不肯吃早饭，想吃糯米糍粑，做爷爷的一早就起身忙碌，做好了再亲自送到学校，一出校门，大概挺不住了，终于倒了。
我心里想：不知道那吃着糯米糍粑的孙子现在知道不知道爷爷的病情？知道了病情以后会是什么态度和想法？
车到医院，我帮着把老者抬进急诊室，回到护士办公室，护士们都笑我虎背熊腰，力大如牛。我知道那是说我矮，没力气硬装。天生的精华啊。
一直到中午都没事，我躺在楼上的值班室里，修身养性，心想好兆头。十一点的时候，有点饥饿感了，刚打了电话叫的快餐，救护车在下面哇啦哇啦叫了，知道要出车，只得交代值班护士，快餐来了代我查收，急忙上车。
东面的金庄镇，小湖大队，第六小队，有人报110，说有人死了，原因不明。110就打120，一起前往。我们来到现场，在一户居民的屋后，在露天的粪坑旁，有一拣破烂的外地人，倒在一边，脸上已经盖上了一张破布，身上的衣衫褴缕，极其肮脏。另一个和他一起来拣破烂的人向110汇报说，死者是早晨九点的时候，想大便，刚蹲到粪坑前，就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起来。本来想背走的，村民说不行，倒尸是很晦气的事情，要买鞭炮放了驱驱晦气才能离开，捡破烂的那有钱啊，无奈只得报了110。110要我们前来的目的是确定死亡，我摸摸他的脉搏，早死了，已经尸僵了。110要我们带回医院，我说医院的120 是抢救病人的，不是停尸的。110再和殡仪馆联系车辆。我和周伟及小雁回到车上，车倒不出去了。我指着边上的一块水泥场，说那里可以倒的啊。周伟就向那边倒去，可场地的主人不让，说那水泥场是他们自己浇的，不愿意让我们120停，会有晦气的。我下车和主人理论，他们根本不讲道理，就是不让倒车，我也是急了，也许是饿急了，口不择言，冲了一句：如果是你家里人出了事，你让不让停啊？
这话一出口，冲过来三四个农民，一把抓住我的白大褂的衣领，要我给他们一个交代。我表情严肃，用手抓住他们的手，想要脱身，可惜了我“虎背熊腰，力大如牛”了，小雁吓得哭了起来，周伟跑去叫来了110的警察，我们才得以脱身。
回到车上，我发现前襟的钮扣三者去其二了，还算好，他们没真的动手，不然真惨了。看到小雁的表情，我很感激，但嘴里说的是：看到我被抓也不挺身而出，唉！人矮被人欺，马矮被人骑啊。
小雁破涕为笑，送我三个字：神经病！
车出了村庄，驶上了大路，一直沉默的周伟对我说：于主任，看不出来，你还很有性格，象个男子汉。
车到医院已经十二点半了，我们饿得前胸贴后背，来到急诊室，连脚还没站稳，拿起快餐就吞。小雁边吃边说我的英雄壮举，一向不苟言笑的周伟也随声附和，我成了舍身拦疯马的欧阳海了。
吃完饭，我昏昏欲睡，想去值班室躺躺，刚动了动念头，电话响了，值班的护士拿起电话：我是120，请讲。
电话说的地址不远，靠着医院南面的新村，不，应该说旧村了，是县城最老的新村。救护车转了半天，才找到电话里说的那幢楼，三楼301，小雁和我搬起担架，我们三个人冲进去，家人指引着来到小房间，一位年轻的女孩躺在床上，右手捂着左手的前臂，那里有块毛巾，上面有少许的血，女孩表情痛苦，但神智清晰，嘴里哭喊着要死要死，我跑过去一看，心里觉得奇怪，电话里说的是割腕自杀，怎么割的是手臂外侧的肌肉，根本没碰到血管啊？我和小雁往担架上抬她，小女孩嘴里叫着，身体却主动配合着躺到了担架上。
事后得知，小女孩还是高三的学生，因为恋爱不成，就想割腕自杀。因为不熟悉血管的位置，割错了地方，流了点血，吃了点苦，身和命俱无大碍，不知道心何时痊愈。
回到急诊室，睡意全消。小女孩被外科医生接诊，去清创缝皮。我和小雁百无聊赖，坐在急诊室里，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我们聊的是第一季度奖金的问题。
第一季度，很多科室的奖金没拿到平均奖，理由是效益不好，没达到预定的指标，急诊室和儿科都在其中。奖金的制定者居然说急诊室不是临床一线，我问依据，小雁先笑：他们说了，因为急诊室没设置床位，所以不是临床。
可以笑掉大牙了。
儿科当然更惨，你想啊，一个小孩看个病能花多少钱啊。看一百个小孩，不如外科开一个刀啊，能把经济效益当作奖金发放的唯一依据吗？
他们说能。
所以儿科拿不到平均奖，也就是说，拿不过后勤人员，包括看门扫地的。拿不过行政人员，包括发送报纸的。那么，医院到底谁养活谁啊？
一时无语。
电话响了。
又是交通事故。
正是上学的高峰时间，市第五中学的十字路口，一辆汽车没看到限速的标志，开得飞快，撞上了一位骑山地车的高中生，车已经粉碎，人飞出很远，我们车到时，110也刚到，忙一起往担架上抬那学生，我看那学生已经不动弹了，心想，家长知道了要哭死了，生养到这么大，容易吗。我看110正在和那汽车驾驶员谈话，那驾驶员的脸也煞白，嘴在抖，心想：何苦啊，两败俱伤。医院有很多医生在正在学车，也想买车，我老霉他们：走路走长了就不错，别买了车到时候连走路的机会都一起消失了。他们一致说我霉嘴，霉不霉，你看这位就知道了。俗话说，不见棺材不掉泪，我说他们是见了棺材也不掉泪——一心找死。
回到急诊室，男孩被外科医生接诊了，我看看自己的出车记录，五趟了，按每趟的里程计，不出城一趟是五块，出城不出县一趟是八块，加起来我可以拿到出车费三十一块钱了，至于标准是如何制定的，只有天知道。还不是病人倒霉，羊毛总不会出在牛身上的。
不知不觉就下午三点了。
这回还不用出城。
县城最西面，是一片农夹居，电话说的地址，是一幢老式的楼房，一共三层，破败不堪了。我们拿着担架来到三楼，门里面一片哭闹声。推开门，一股强烈的酒气扑来。一位中年妇女坐在地上，又哭又闹，胡说八道，不知道说些什么，一句也没听清楚。身边一位中年男人，一直在往房间里拖她，她就是不肯起身。脸上，身上都是血，也看不出哪里破了。看到我们进门，她就开始重复一句话：我不去医院，我不去医院……。
我有腰椎间盘突出，爬楼就痛，听那女人一说，我有点生气了：不去医院你打120做什么？
那中年男人说话了：我打的，我打的，看她的样子我有点怕。
小雁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小雁说：那救护车的钱你要照样出的啊。
那男人连忙点头：我出我出，多少钱？
小雁说：八十。
男人掏出一百给小雁，小雁说：没零钱，你明天去人民医院急诊室去拿零钱啊。
男人说：不用了，不用了。
小雁走到门口说：什么不用了，谁会瞎收你钱啊。
走出楼梯，楼下聚集着很多人，就听有人在议论，原来这妇女是离婚的，刚才的男人，也是离婚的，两人处了一段时间，谈得蛮好的，已经住在男人家一段时间了。现在这男人又认识了一位妇女，各方面条件都比现在的妇女好，就想和她分手。这妇女一听，就急了，天天喝酒胡闹，今天下午大概两人动了手。
我们只得空车回医院，小雁上车后，来里一句：自古都是，多情女子薄情郎啊。
我跟了一句：那要看对谁了，我多情得很啊，你也不喜欢么。
小雁斜我一眼：你多情么只能跟你老婆多情啊，怎么能跟我多情呢？
我笑道：世界上有这道理吗？喔，我多情只能跟老婆，跟别的女人就要寡情，这是人吗？感情又不是调味品。想多就多放，想少就少放，可能吗？
小雁被我这一番歪理邪说居然镇住了，半天没有回我的话。
开车的周伟来了一句：女人心，海底针，摸不到。
我也沉默了。周伟哪里来的这样一来的感慨？肯定有原因。
夕阳在西沉，天就要黑了。
晚饭不想再吃快餐了，我歪脑筋一动，有了主意，去和小雁商量，让他打电话给他的男朋友，命令他送点好吃的来，多送点，我和周伟就可以跟着沾光了。谁知道小雁人小鬼大，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诡计，反过来啄住了我，说我年纪最大，资格最老，收入最高，今天做的事情最少，应该我请客。只得乖乖地掏钱，叫了“葡京”，鸡腿，奶茶，玉米，海带，叫了一大包，还没我和周伟的份，全拿到护士办公室去了，我和周伟只好叫了两碗拉面，穷对付了一餐。
刚刚填饱肚皮，电话响了，我和周伟爬上车，看小雁吃得正香，就不等她了，我拿着地址和电话，又是小城的那种老式楼房，楼梯狭小，担架不能转弯，抬人最吃力了。来到楼下，扛起担架，爬到二楼，205，门里一片寂静，不象有病人的样子，正奇怪呢，门开了，出来两位老人，面色哀伤，指指房间，我走进去，只见房间里的大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位年轻人，大约四十岁左右，衣着整齐，面色安详，连鞋也穿得干干净净，一边的被子上，放着一叠纸，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我偷眼一看，是遗书，这才发现，床头柜上，几只药瓶全空了，是服药自杀。
两位老人并不着急催促，而是告诉我们，年轻人是他们的儿子，原来做烟草生意的，红火过一阵，后来烟草做不成了，坐吃山空，老婆也跑了，自己又患了糖尿病，始终看不好，又得了抑郁症，已经自杀过两次了，这是第三次了。本想不打电话的，想想还有孙子，怕孙子长大了说爷爷奶奶狠心，才打的120。他们内心是希望儿子安安静静去了就算了。
我和周伟开始抬患者了，这一抬，才发现这自杀者还是个胖子，而死人又比活人难抬，因为他的重心不会随着体位而改变，凭我和周伟是根本抬不动的，而两位老人又帮不上忙，怎么办？我说你们等等，我来到楼下，来到大路上，巡视了半天，远远的来了一辆车， 是送液化气的电动车，车上坐着两个中年人，正在高喊着：充气啊！充气啊！
我忙上前，自我介绍我的身份，他们一看我穿的白大褂，就信了，我请他们帮忙，没敢说是自杀的人，只说是病人。两个人商量半天，我接着说不耽误多少时间，就从二楼抬到一楼的救护车上，每人给十块钱，两个人同意了。
四个人抬他也不容易。那楼梯很狭小，担架直直的出不去，要先下去两个人，把担架抬得高高的，高过自己的头顶，后面的两个人要低到弯下腰，担架才能保持平衡，转了一圈之后，还有一个拐弯，后面的两个人只剩下一个，稍稍扶着点担架，另一个到前面去帮着高抬担架，再慢慢地转圈，两圈一转，每个人都是一身大汗。
顺利地抬上救护车后，我拿出二十块钱，给了他们，其中一位责怪另一位：早知道是死人随便多少钱也不抬的，都是你，霉死了。我只得再拿出二十块钱，他们才发动车子，高喊着充气啊，充气啊，驶向了远方。
天已经全黑了。
我知道今天倒霉到底了，一般情况下，120是白天闲，晚上忙。而我今天白天一刻也没闲，晚上再连续跑几趟，明天的腰椎间盘突出症肯定要发作。唉！命苦不要怪政府。
我回到急诊室，周伟把我出钱请人抬病人的事情一说，很多人都说我傻啊，那钱完全可以让家属出的。也有人帮我算算，今天一天的出车费全部没了，算上请护士的晚饭，还要倒贴钱了。我笑笑，没有说话，径直去值班室躺躺。因为我知道，那两位老人根本拿不出钱来，他们在车上已经千恩万情地谢过我，足够了。
电话再次响起。
我看看手表，七点半，忙起身，三个人挤轧在驾驶室里，救护车狂叫着，向城南的郊区驶去。电话是某某化工厂的门卫打来的，说是在去某某化工厂的路上，发生了交通事故。我们问了半天路，才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开进去十分钟，有人摇手，我们停下，正是那打电话的门卫，我们来到现场，一辆摩托车横在路边，已经快到河边了，车上边是一位已经死亡的中年男人，没戴头盔，身边是一包衣服，近前闻闻，嘴里有点酒气。路上很安静，什么情况也没有，连车的影子都看不到，怎么会发生的呢？
110来了，随即，化工厂的老板也来了。原来，死者是老板临时留下来加班的，加班结束后，自己喝了点酒，拿了换洗衣服，准备去洗澡，半路上就出现了这样的事情，谁也没看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来的目的是确定他已经死亡，应该说我们一到就完成了，但好奇心让我们三个都耽搁了下来，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110 的交警察看了现场之后，得出的结论让我们目瞪口呆。
死者一定是飞速地骑车，因为路上没人，也没车，突然前面遇到一块石头，或者是其他的什么障碍物，一个急速刹车和避让，因为车速太快了，连车带人就斜摔了出去，死者因为没戴头盔，一摔之下，撞到了水泥地上，死了。
没戴头盔，死了。
就这么简单！
回医院的路上，我们三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尘土飞起了还有落下的时候，生命飞起了就渺无痕迹了。
草木凋零了还有来年，生命凋零了就永远消失了。
车到南门小区，居然拐了进去，我正要问原因，小雁朝我撇撇嘴，我连忙打住。车停稳了，周伟下车上楼，我和小雁在黑暗中面面相觑。我后来得知，周伟从部队退伍回来，刚找了女朋友，心里很满意，但女朋友嫌他是个开救护车的，嫌他工作太忙，收入太少，要他改行去开出租车，周伟不愿意，两人在闹矛盾呢。所以每次夜班，只要路过女朋友的家，他都会停一停，上去看看她，说几句话，以缓解矛盾。
难怪下午他会冒出一句：女人心，海底针。
车拐上了大街，沿街的灯光夺目耀眼，路上人群涌动，商场熙熙攘攘，竟比白天热闹。我感叹了一句：那来的这么多人啊。
小雁瞪了我一眼：你晚上不上街？
我笑了：晚上上街做什么？
小雁分明在讥笑我：你那么老土啊，你看看街上的人，逛街的，宵夜的，买东西的，去唱歌的，散步的，不都是事情？
我回她：我老了，街么逛不动，宵夜么怕胃不好，东西么都是白天买，散步么就在家门口，唱歌么是十音不全，你说我晚上上街做什么？
小雁一撇嘴：老土，一点情趣都没有。
我说：对了，情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啊。
小雁要和我争辩：你才多大？充老相。
我说：我还胆小，万一晚上上街出了事怎么办？
小雁哈哈大笑：就你？出事？你既无财也无色，能出什么事？
我和周伟的笑声更响亮：不错，不错，既无财也无色，说得对！说得对！
救护车刚到大门口，急诊室里的护士已经拿着纸条在等我们了：北门的新苑小区，6栋301，有人自杀，电话是2132119。
周伟立刻掉转车头，向北门驶去。这是一个刚开发的小区，里面的路还没修好，还有很多幢住宅楼还在修建中，我们拐弯抹角，电话打了半天，才找到6栋，拎起担架就往楼上冲。来到301，门开着，里面有年轻男子立刻跑了出来，一把拉住我的手：求求你们，救救我老婆。
我四周看了半天，没看到自杀的人，那年轻人把我拉到窗前，把头探出去，指着黑漆漆一片的窗外，说道：她刚从这里跳下去了。
三楼？跳下去了？
我探出身体，根本看不到地和底在哪里。
人更加看不到，怎么办？
我和小雁，周伟一商量，打110，同时，我们一起下了楼，看看能不能先做点什么。到了楼下，这才发现，一堵高高的墙正挡住了我们要去的地点，那里面是建筑用的水泥，石子和其他的工具，是施工单位特意围的，门也不知道在哪里。
110很快就来了，我们一起围着围墙转了半天，才找到一道小门，还锁着呢。救人要紧，我们一起把门砸开，来到301的楼下，寻找跳楼的女子。
我们三个人，加上110三个人和那年轻男子，七个人在那方圆十平米的地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女子，可以说连个虫子都没有，大家都很奇怪。地上也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怪了。大家就让那男子说说情况，那年轻男子说，晚饭后两个人为了搓麻将的事情吵了几句，老婆威胁他说再不戒赌就跳楼，男子以为是说着玩的话，也就玩笑着说，你想跳就跳吧。哪知道老婆真的一头就跳了下去，吓得他连忙打120急救。明明看着她跳下去的，地上却什么都没有，难道她会飞？
我们七个人连地上的每寸地都摸过了，还是没有。
大家直起腰，都累坏了。
小雁突然开口了：你老婆跳楼，你跟家里人说了吗？
那男子愁眉苦脸：找不到之前我哪敢说啊。
小雁狠声恶气地说道：你先问问你老婆家里人，问问她们有没有看到你老婆，别说跳楼的事情。
年轻男子还真听小雁的话，拿出手机就拨：喂！姆妈，小琴到你那里去了吗？
电话那边清晰地传来一年轻女子的声音：姆妈，不要接他的电话，叫他跟麻将去过日子。
日鬼了，他老婆居然在她妈妈家！
事后我问小雁，你怎么知道？
小雁瞪大她的小眼：我哪里知道啊，我也是瞎说说的。
我故意大声说道：你真厉害，瞎说说都能说对事情。你瞎说说我，我哪天发财？
小雁摇头晃脑看我半天，冒出一句：这辈子难了，下辈子吧。
当时，我们得知了那女子的下落，为了探明真相，就让年轻男子带路，110在前，120在后，一起奔赴那女子家。动静似乎太大了点，一进女子家，那女子就先开了口：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下去了，着了地就爬起来，没觉得哪里难过，看看没事我就一口气跑到我妈家了，故意没跟他说，本来想吓吓他的，真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事情居然就这么简单！
回医院的路上，我们三个人想了半天，也没想通为什么从三楼跳下居然毫发无伤？为什么她跑回娘家居然没有痕迹？为什么小雁瞎说说就能蒙到？
没有答案。
回到急诊室和值班的医生护士们一说，谁都不相信，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三个人骗人。是啊，这事连我们自己也不信，谁会信？
我们正聊得开心呢，有人拉我的衣服：于主任，你夜班啊？
我回头一看，是一群家长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我身后，我一个都不认识， 但我知道他们认识我，我在县城的儿科医生里面，还是小有名气的。他们看到我在，一定以为我是夜班了。我忙回道：我不是夜班，我是车班。
今天这句话我已经说了无数遍了，没人理解我每次说这句话的心酸。很多人居然不信，你这么大年纪还要上车班？是的，我这么大年纪也要上车班。记得在一本卫生管理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说医生必须树立“一切以病人为中心”的思想，而医院的管理者必须树立“一切以医生为中心”的思想，没有后者，前者往往就成为一句空话和大话。但是，在目前的医疗卫生系统，哪一层的管理者做到了“一切以医生为中心”呢？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说归说，事情还是要做的，病也是要看的。看那位家长带着孩子站在一旁，眼神无助，我无法再有托辞了，忙坐到办公桌旁，问起了病史。
刚刚把处方开完，电话响了，值班护士拿起来，没声音，刚放下，又响了，拿起来，还是没声音。这样的情况每天要发生十几次。，要么是电话串线，要么是有人恶作剧。
电话再次响起，这回传来的是急促的声音：120吗？快点，e e不舍网吧出事了，快点来。
谁也不知道e e不舍网吧在哪里，只得再打电话过去问清楚。
在开发区的最西边，一排破旧的平房，我们的车到时，灯火闪亮，网吧门口，一位二十左右的小伙子捧着左手的前端，高喊着：不要碰我，不要碰我，要掉了，要掉了，快点去医院啊。我的手完蛋了，完蛋了。妈的，没有手了，我这一辈子完了。
110先到了，看我们车到了，就让小伙子上了我们的车，他们也派了两个人跟了上来，路上盘问事情的经过。
那小伙子思路倒还清晰，他自称住在附近的出租房，父母亲都在外地，自己没工作，白天闲荡，晚上就来e e不舍网吧上网。今天到了之后，发现自己常用的那台电脑被人占了，是个19岁左右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就和他商量，那孩子不肯让，两人就吵了几句，那孩子看情形不对，就走了。大概过了两个小时，自己正准备离开网吧，刚走到门口，过来六七个18，9岁的小孩子，不由分说，上来就砍，他用左手一挡，整个左手就被砍了下来，就剩了一点皮连着。那群孩子一看情况不妙，就溜了，网吧的老板一看不好，才打的110和120。
大致的情况就是这样。我在一旁冷眼观察，就知道他的话有很多靠不住的成份。进一步的询问是警察的事了，那两个警察紧追不舍地问他的细节，我已经不愿意听了。车窗外仍旧是人流涌动，喧若白昼。我想刚起才小雁的话：既无财也无色，能出什么事？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坐我对面，嘴里痛得乱喊的小伙子，也是既无财也无色的那一类人啊，他就出事了，怎么说呢？说不清楚的。
小伙子被外科医生直接送进了手术室，具体的结果我再没关心。作为医生我同情他，作为人我不同情他，相反，我鄙视他，憎恶他，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在这样的心烦意乱的忙碌中，已经快零点了，我估计应该没事了，也没吃宵夜，就只奔床而去。没过五分钟，睡着了。
电话又响了，我真的不想接，但又不能不接：起了，出车了。
千万个不情愿也得起。
来到门口，居然有雾了，我爬上车，小雁还没来，等等吧。我和周伟点起一根烟，猛吸几口，很多了，烟雾和大雾纠缠在了一起，视线不明，我问周伟：这雾没事吧。
周伟探出头去看看：应该没事吧，开慢点好了。
小雁迷迷蒙蒙地出来了，上车就往我身上一靠，继续睡起来了。
这回去的地方是小城的最高建筑，幸福新村，其实就是两幢二十一层的高楼，物业管理非常到位和严格，地理位置很偏，已经出了县城到了西郊了。给我们打电话的是19层的B座1号，说是“高血压病”发作了。我们来到楼下，跟保安一说，他就跟随我们一起来到了19层。敲门，没动静，再敲门，没动静。奇怪了，我们面面相觑，又不敢立刻走开。又等了几分钟，门开了，一位白发蓬头的老太太迎了出来，把我们全部迎进了门，居然把门关上了，她说：你们先坐，请问，你们是医院的医生吗？
我忙起身说：是的啊，你哪里不舒服啊？
老太太不急不慢地说：你们先坐，我给你们泡茶。
半夜打120看病还泡茶？
我巡视四周，再没见其他人的身影，心里觉得不安了。
我问保安：这家人的情况你熟悉吗？
保安说不清楚。
老太太出来了，还真的拿出了杯子和茶叶，我们连忙阻止，请她说明情况，老太太不肯说病情，只一味地要我们坐下喝茶，我只好说话了：老人家，你要是没病，我们要走了，我们这120是全县的急救车，万一其他地方出意外也等着我们去呢。
老太太流泪了，她哆嗦着对我们说：我不好，是我不好，我没病，我是骗你们的。我已经几天没人说话了，睡觉么又睡不着，我心里难过，我想，心里难过也是病啊，就打了120，你们来了，我看到你们，跟你们说说话，我就好了。
老人的子女都在外地，老伴早亡，子女孝顺她，为她买了服务和物业管理最好的，也是最贵的房子，可老人孤独，一直没人说话。这天居然想到了我们，这可是下半夜啊。
想想还不能怪她， 只能劝劝她，并要求她以后不要再打120，如果出事的话要负民事责任的。
来到楼下，雾更大了，两米之外就看不清路了。
我们的车象蚂蚁一样摸索着，蹒跚着，路上无人也无车，但就是不敢开快车。十几分钟过去了，我问周伟到哪里了，他说还没进县城，刚到城郊集合部，路很难走，路灯又不亮，我说实在不行就停下来等等。
话刚落，篷的一声，就觉得车和身体都抛了起来，头一痛，还没等有所反应，乓的一声，车落地了，我们人也落地了，不过是倒着的地，整个救护车被撞翻了倒了个，反扣在了地上。
一辆超载的运石头的大卡车，刚从山区运石头下山，要去城南的水泥厂卸货，大雾天气居然敢开八十码，根本没想到，也没看到我们的120在摸索前进，一下就追了尾，把我们撞出好几米。
我摸摸头，没破，动动腿，还行，抬抬手，不错，伸手去掏电话，还在，我忙叫：小周，小周。
周伟在我前面回答我：在的，没事。就是胸痛。
我再大声喊道：小雁子，小雁子。
我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没死呢。
我忙拨电话：喂！是110吗，我是120……。
第2楼 博客论坛网友： 老于头 发表于 05年6月12日 15:56
写这篇文章的冲动，是今年四月跟车的时候。而我的第一次跟车，已经是2003年的八月份的事了。每晚，在我写的过程中，窗外救护车的声音不断传来，我就想，今晚，会是我的哪三个同行呢？他们，又要经历怎样的一种过程和风险呢？
写这篇文章之前，我特意在纸上列了提纲，把需要在文章里写到的情节，大致地分分类，排了个前后顺序。这在我的创作中是很少的事情，我写小说一般是跟着自己的感觉和构思走，写顺了就跟着小说的主人公走，不需要提纲的。这篇小说不同，文章里的很多事情，是我自己的亲身遭遇，值得写进文章里的事情又太多了，而我自己想把他写成小说（强烈纪实风格）而不是报告文学，综述以上原因，我不得不忍痛舍弃一些素材，这是此篇小说的特点。
动手写之前，我已经想好，必须用谐谑的语调去写他，因为他的内容实在是太沉重了，轻松的语调和沉重的内容，形成强烈的反差，能产生一种心理震撼，但又不是卒不忍读，这样才能使读者有耐心读完他，然后陷入沉思，得出自己的结论。或者是觉得还可以再读一遍，那就更好了。安排这样的形式就是想得到这样的效果。
生命是脆弱的，这句话，谁都会说，谁都敢说，但是从切身的理解上，谁也没有做医生的体会深，尤其是带着人文去思考生命的医生，譬如我。小说里写到的很多场景，我都是身临其境的人，而且是站在救助者的角度去的，那心情可想而知。因为很多时候，当我们到达的时候，已经是救无可救了，也无法救治了，也无药可救了。尘土飞起了还有落下的时候，生命飞起了就渺无痕迹了。草木凋零了还有来年，生命凋零了就永远消失了。世界上什么最重要？生命！与生命相比，什么财富，尊严，爱情等等，都不值一提。活着是第一位的。很多跟我相熟的人，都说我不温不火，不急不燥，什么问题到我这里都不是问题，活成精了。文章也如此。其实不是，我既非圣贤，也非神仙，只是一凡人，一个会思考的凡人，一个把世界看穿看透的凡人，我所与众不同的，只有一条，我敢于面对一切，敢于在面对的时候拿出自己的办法和主张，尽人事，信天命。你尽了人事了，还有什么需要愤怒，沮丧，失落，伤感，甚至放弃的呢？
这也可算作我对很多关爱我的人，对生命的一种回答。
120三人行
第1楼 博客论坛网友： 老于头 发表于 05年6月12日 15:54 [回复数]：17 [点击数]：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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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仲春。
我刚到科室坐定，急诊室的电话响了，是赵恒主任的电话：“今天轮到你们儿科的车班，派个人到急诊来吧。”说完就挂了。
从去年开始，上级卫生主管部门明文规定，120救护车出车救人，一律要有具备行医资格的医生陪同。在这之前，县级医院120出车，都是护士跟车，这样的规定是为了减少和防止医患纠纷而设置的。
我一看排班表，小媳妇回娘家——歇B，忘了这回事，根本就没安排。两个老主任，一门诊，一休息，几个年轻人，一个萝卜一个坑。近几年医院讲究经济效益，儿科自然低落，因此刚分来的年轻医生，没有一个肯干儿科的，缺人缺到连夜班都无法安排了。以前有个说法：金眼科，银外科，不死不活是内科，吃力不讨好的小儿科。现在的儿科，不仅不讨好，也讨不到钱，更无人理睬了。
没办法，我只得端起茶杯，亲自上阵了。
我刚跨进急诊大门，赵恒主任和一帮护士先是一愕，随后热烈鼓掌。我做领袖状挥手，众皆大笑。他们都觉得奇怪：儿科真的没有其他人了？要让一个身高165CM，年近四十，职称副高的科主任来亲自上车班？
他们奇怪他们的，我先看看今天和我一起搭班的护士是谁。一看名字，哈哈，是张小雁，原来在儿科呆过的，也算是老搭子了。我刚要大声喊她的名字，倒有人在叫了：今天谁车班，出车了。
急诊门口的120救护车哇啦哇啦乱叫起来，我忙放下手中的茶杯，往外跑去，张小雁已经坐在了驾驶室，我只得坐到后面去。刚坐稳关上门，车就开了，司机居然不认识，大概是刚来的。现在是早晨 八点，到明天早晨的八点，我们三个人将要共同度过险恶莫测的二十四小时。
电话是110打来的，在城东面的金宜路十字路口，发生了车祸，伤亡不明，110也在前去的路上。我是个碎嘴，闲不住，大概跟做儿科医生有关。递过一支烟，我先问司机的姓名，姓周叫伟，果然是退伍刚分来的。我再跟小雁开玩笑：我们三个人从现在开始，就是三人行动小组了，你是组长，我和小周是副组长，你既然做了老大，等歇早饭你请啊。
小雁不大，今年22，刚到医院就是在儿科，一起呆了三年，所以很熟悉，说话就口无遮拦了。听我一说，小雁也不示弱，回我道：你是主任为，大儿科的主任为，早饭么理所当然你请。
大儿科？真会说话。
我问小雁：有对象了吗？我帮你介绍？
小雁说：好啊，就是找不到，你说说看，什么情况？
我哈哈大笑起：什么情况？就是我啊。我们搭搭吧。
一直没说话的周伟开口了：于主任，你找打了，小雁的男朋友是体育老师。
我其实早知道了，她离开儿科到急诊的时候，谈的就是一位体育老师，只是我不知道，她能坚持下来。据我对他们这代人肤浅的了解，男朋友是经常换的——不求最好，但求更好——当然是在结婚之前。这样一说，我倒有点肃然起敬了，据说小雁的家人不同意她找个老师，尤其是体育老师，是小雁自己坚持的，那一定是为了爱了。
十字路口的现场一片狼籍，据现场的交警分析，一辆奥迪自南向北想闯红灯，突然插出一辆装满蔬菜的手扶拖拉机，一偏方向盘，撞上了侧面的大卡车，飞进了一边的河里，两死一伤，大卡车为了避让，侧翻在路上，两伤，手扶拖拉机也翻在了路边，驾驶员没事，小伤。
我们的120只能带走两个人，是大卡车上的两个伤员。拖拉机的驾驶员轻伤，就在本地的卫生院治疗了。而奥迪的死者和伤者只能等预备班的120车辆来救护了。两个人的伤都在上半身，走路还成，就没用担架抬。
路上，两个外地的司机连说倒霉，明明是奥迪闯路口，拖拉机超载，和他们一点关系没有，却翻车受伤，我跟他们说：不错了，那边还死了两个人呢。他们不言语了，只是耽误了时间，认了吧。
车到医院是九点一刻，伤员被外科医生接诊了，我们三个可以小憩片刻了。
小憩的意思是，我可以到值班室去躺一躺。值班室在二楼，那里有张脏乱不堪的床，每天每人上车班，都在这张床上休息，因为没人打扫，所以整个房间发出种种怪味。从下面的急诊室拉了根线上来，装了部电话，和驾驶员的值班室是连线的。急诊室护士接到120求救电话，然后再用内线电话通知驾驶员和车班医生。
然而，车还没停稳， 急诊室那边又叫：出车了。
我和周伟正在车旁抽烟，闻听忙爬上车，这回我抢到了驾驶室的座位，小雁拿着记着地址和电话号码的纸出来了，见我坐在驾驶室，她也照样爬上来，挤在我身边：我坐后面晕车。
三个人挤挤轧轧上了路，救护车照例哇啦哇啦乱叫，这回不远，城西中学门口，一位男性老者突然晕倒，口眼歪斜，手足抽搐不止，旁观者打的120。我们车到的时候，家属也到了，一起往车上抬。上车后，小雁帮他吸上氧气，我简单的问了病史，原来有“高血压”病史，知道是小中风。家属说，是累的，原因是孙子不肯吃早饭，想吃糯米糍粑，做爷爷的一早就起身忙碌，做好了再亲自送到学校，一出校门，大概挺不住了，终于倒了。
我心里想：不知道那吃着糯米糍粑的孙子现在知道不知道爷爷的病情？知道了病情以后会是什么态度和想法？
车到医院，我帮着把老者抬进急诊室，回到护士办公室，护士们都笑我虎背熊腰，力大如牛。我知道那是说我矮，没力气硬装。天生的精华啊。
一直到中午都没事，我躺在楼上的值班室里，修身养性，心想好兆头。十一点的时候，有点饥饿感了，刚打了电话叫的快餐，救护车在下面哇啦哇啦叫了，知道要出车，只得交代值班护士，快餐来了代我查收，急忙上车。
东面的金庄镇，小湖大队，第六小队，有人报110，说有人死了，原因不明。110就打120，一起前往。我们来到现场，在一户居民的屋后，在露天的粪坑旁，有一拣破烂的外地人，倒在一边，脸上已经盖上了一张破布，身上的衣衫褴缕，极其肮脏。另一个和他一起来拣破烂的人向110汇报说，死者是早晨九点的时候，想大便，刚蹲到粪坑前，就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起来。本来想背走的，村民说不行，倒尸是很晦气的事情，要买鞭炮放了驱驱晦气才能离开，捡破烂的那有钱啊，无奈只得报了110。110要我们前来的目的是确定死亡，我摸摸他的脉搏，早死了，已经尸僵了。110要我们带回医院，我说医院的120 是抢救病人的，不是停尸的。110再和殡仪馆联系车辆。我和周伟及小雁回到车上，车倒不出去了。我指着边上的一块水泥场，说那里可以倒的啊。周伟就向那边倒去，可场地的主人不让，说那水泥场是他们自己浇的，不愿意让我们120停，会有晦气的。我下车和主人理论，他们根本不讲道理，就是不让倒车，我也是急了，也许是饿急了，口不择言，冲了一句：如果是你家里人出了事，你让不让停啊？
这话一出口，冲过来三四个农民，一把抓住我的白大褂的衣领，要我给他们一个交代。我表情严肃，用手抓住他们的手，想要脱身，可惜了我“虎背熊腰，力大如牛”了，小雁吓得哭了起来，周伟跑去叫来了110的警察，我们才得以脱身。
回到车上，我发现前襟的钮扣三者去其二了，还算好，他们没真的动手，不然真惨了。看到小雁的表情，我很感激，但嘴里说的是：看到我被抓也不挺身而出，唉！人矮被人欺，马矮被人骑啊。
小雁破涕为笑，送我三个字：神经病！
车出了村庄，驶上了大路，一直沉默的周伟对我说：于主任，看不出来，你还很有性格，象个男子汉。
车到医院已经十二点半了，我们饿得前胸贴后背，来到急诊室，连脚还没站稳，拿起快餐就吞。小雁边吃边说我的英雄壮举，一向不苟言笑的周伟也随声附和，我成了舍身拦疯马的欧阳海了。
吃完饭，我昏昏欲睡，想去值班室躺躺，刚动了动念头，电话响了，值班的护士拿起电话：我是120，请讲。
电话说的地址不远，靠着医院南面的新村，不，应该说旧村了，是县城最老的新村。救护车转了半天，才找到电话里说的那幢楼，三楼301，小雁和我搬起担架，我们三个人冲进去，家人指引着来到小房间，一位年轻的女孩躺在床上，右手捂着左手的前臂，那里有块毛巾，上面有少许的血，女孩表情痛苦，但神智清晰，嘴里哭喊着要死要死，我跑过去一看，心里觉得奇怪，电话里说的是割腕自杀，怎么割的是手臂外侧的肌肉，根本没碰到血管啊？我和小雁往担架上抬她，小女孩嘴里叫着，身体却主动配合着躺到了担架上。
事后得知，小女孩还是高三的学生，因为恋爱不成，就想割腕自杀。因为不熟悉血管的位置，割错了地方，流了点血，吃了点苦，身和命俱无大碍，不知道心何时痊愈。
回到急诊室，睡意全消。小女孩被外科医生接诊，去清创缝皮。我和小雁百无聊赖，坐在急诊室里，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我们聊的是第一季度奖金的问题。
第一季度，很多科室的奖金没拿到平均奖，理由是效益不好，没达到预定的指标，急诊室和儿科都在其中。奖金的制定者居然说急诊室不是临床一线，我问依据，小雁先笑：他们说了，因为急诊室没设置床位，所以不是临床。
可以笑掉大牙了。
儿科当然更惨，你想啊，一个小孩看个病能花多少钱啊。看一百个小孩，不如外科开一个刀啊，能把经济效益当作奖金发放的唯一依据吗？
他们说能。
所以儿科拿不到平均奖，也就是说，拿不过后勤人员，包括看门扫地的。拿不过行政人员，包括发送报纸的。那么，医院到底谁养活谁啊？
一时无语。
电话响了。
又是交通事故。
正是上学的高峰时间，市第五中学的十字路口，一辆汽车没看到限速的标志，开得飞快，撞上了一位骑山地车的高中生，车已经粉碎，人飞出很远，我们车到时，110也刚到，忙一起往担架上抬那学生，我看那学生已经不动弹了，心想，家长知道了要哭死了，生养到这么大，容易吗。我看110正在和那汽车驾驶员谈话，那驾驶员的脸也煞白，嘴在抖，心想：何苦啊，两败俱伤。医院有很多医生在正在学车，也想买车，我老霉他们：走路走长了就不错，别买了车到时候连走路的机会都一起消失了。他们一致说我霉嘴，霉不霉，你看这位就知道了。俗话说，不见棺材不掉泪，我说他们是见了棺材也不掉泪——一心找死。
回到急诊室，男孩被外科医生接诊了，我看看自己的出车记录，五趟了，按每趟的里程计，不出城一趟是五块，出城不出县一趟是八块，加起来我可以拿到出车费三十一块钱了，至于标准是如何制定的，只有天知道。还不是病人倒霉，羊毛总不会出在牛身上的。
不知不觉就下午三点了。
这回还不用出城。
县城最西面，是一片农夹居，电话说的地址，是一幢老式的楼房，一共三层，破败不堪了。我们拿着担架来到三楼，门里面一片哭闹声。推开门，一股强烈的酒气扑来。一位中年妇女坐在地上，又哭又闹，胡说八道，不知道说些什么，一句也没听清楚。身边一位中年男人，一直在往房间里拖她，她就是不肯起身。脸上，身上都是血，也看不出哪里破了。看到我们进门，她就开始重复一句话：我不去医院，我不去医院……。
我有腰椎间盘突出，爬楼就痛，听那女人一说，我有点生气了：不去医院你打120做什么？
那中年男人说话了：我打的，我打的，看她的样子我有点怕。
小雁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小雁说：那救护车的钱你要照样出的啊。
那男人连忙点头：我出我出，多少钱？
小雁说：八十。
男人掏出一百给小雁，小雁说：没零钱，你明天去人民医院急诊室去拿零钱啊。
男人说：不用了，不用了。
小雁走到门口说：什么不用了，谁会瞎收你钱啊。
走出楼梯，楼下聚集着很多人，就听有人在议论，原来这妇女是离婚的，刚才的男人，也是离婚的，两人处了一段时间，谈得蛮好的，已经住在男人家一段时间了。现在这男人又认识了一位妇女，各方面条件都比现在的妇女好，就想和她分手。这妇女一听，就急了，天天喝酒胡闹，今天下午大概两人动了手。
我们只得空车回医院，小雁上车后，来里一句：自古都是，多情女子薄情郎啊。
我跟了一句：那要看对谁了，我多情得很啊，你也不喜欢么。
小雁斜我一眼：你多情么只能跟你老婆多情啊，怎么能跟我多情呢？
我笑道：世界上有这道理吗？喔，我多情只能跟老婆，跟别的女人就要寡情，这是人吗？感情又不是调味品。想多就多放，想少就少放，可能吗？
小雁被我这一番歪理邪说居然镇住了，半天没有回我的话。
开车的周伟来了一句：女人心，海底针，摸不到。
我也沉默了。周伟哪里来的这样一来的感慨？肯定有原因。
夕阳在西沉，天就要黑了。
晚饭不想再吃快餐了，我歪脑筋一动，有了主意，去和小雁商量，让他打电话给他的男朋友，命令他送点好吃的来，多送点，我和周伟就可以跟着沾光了。谁知道小雁人小鬼大，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诡计，反过来啄住了我，说我年纪最大，资格最老，收入最高，今天做的事情最少，应该我请客。只得乖乖地掏钱，叫了“葡京”，鸡腿，奶茶，玉米，海带，叫了一大包，还没我和周伟的份，全拿到护士办公室去了，我和周伟只好叫了两碗拉面，穷对付了一餐。
刚刚填饱肚皮，电话响了，我和周伟爬上车，看小雁吃得正香，就不等她了，我拿着地址和电话，又是小城的那种老式楼房，楼梯狭小，担架不能转弯，抬人最吃力了。来到楼下，扛起担架，爬到二楼，205，门里一片寂静，不象有病人的样子，正奇怪呢，门开了，出来两位老人，面色哀伤，指指房间，我走进去，只见房间里的大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位年轻人，大约四十岁左右，衣着整齐，面色安详，连鞋也穿得干干净净，一边的被子上，放着一叠纸，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我偷眼一看，是遗书，这才发现，床头柜上，几只药瓶全空了，是服药自杀。
两位老人并不着急催促，而是告诉我们，年轻人是他们的儿子，原来做烟草生意的，红火过一阵，后来烟草做不成了，坐吃山空，老婆也跑了，自己又患了糖尿病，始终看不好，又得了抑郁症，已经自杀过两次了，这是第三次了。本想不打电话的，想想还有孙子，怕孙子长大了说爷爷奶奶狠心，才打的120。他们内心是希望儿子安安静静去了就算了。
我和周伟开始抬患者了，这一抬，才发现这自杀者还是个胖子，而死人又比活人难抬，因为他的重心不会随着体位而改变，凭我和周伟是根本抬不动的，而两位老人又帮不上忙，怎么办？我说你们等等，我来到楼下，来到大路上，巡视了半天，远远的来了一辆车， 是送液化气的电动车，车上坐着两个中年人，正在高喊着：充气啊！充气啊！
我忙上前，自我介绍我的身份，他们一看我穿的白大褂，就信了，我请他们帮忙，没敢说是自杀的人，只说是病人。两个人商量半天，我接着说不耽误多少时间，就从二楼抬到一楼的救护车上，每人给十块钱，两个人同意了。
四个人抬他也不容易。那楼梯很狭小，担架直直的出不去，要先下去两个人，把担架抬得高高的，高过自己的头顶，后面的两个人要低到弯下腰，担架才能保持平衡，转了一圈之后，还有一个拐弯，后面的两个人只剩下一个，稍稍扶着点担架，另一个到前面去帮着高抬担架，再慢慢地转圈，两圈一转，每个人都是一身大汗。
顺利地抬上救护车后，我拿出二十块钱，给了他们，其中一位责怪另一位：早知道是死人随便多少钱也不抬的，都是你，霉死了。我只得再拿出二十块钱，他们才发动车子，高喊着充气啊，充气啊，驶向了远方。
天已经全黑了。
我知道今天倒霉到底了，一般情况下，120是白天闲，晚上忙。而我今天白天一刻也没闲，晚上再连续跑几趟，明天的腰椎间盘突出症肯定要发作。唉！命苦不要怪政府。
我回到急诊室，周伟把我出钱请人抬病人的事情一说，很多人都说我傻啊，那钱完全可以让家属出的。也有人帮我算算，今天一天的出车费全部没了，算上请护士的晚饭，还要倒贴钱了。我笑笑，没有说话，径直去值班室躺躺。因为我知道，那两位老人根本拿不出钱来，他们在车上已经千恩万情地谢过我，足够了。
电话再次响起。
我看看手表，七点半，忙起身，三个人挤轧在驾驶室里，救护车狂叫着，向城南的郊区驶去。电话是某某化工厂的门卫打来的，说是在去某某化工厂的路上，发生了交通事故。我们问了半天路，才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开进去十分钟，有人摇手，我们停下，正是那打电话的门卫，我们来到现场，一辆摩托车横在路边，已经快到河边了，车上边是一位已经死亡的中年男人，没戴头盔，身边是一包衣服，近前闻闻，嘴里有点酒气。路上很安静，什么情况也没有，连车的影子都看不到，怎么会发生的呢？
110来了，随即，化工厂的老板也来了。原来，死者是老板临时留下来加班的，加班结束后，自己喝了点酒，拿了换洗衣服，准备去洗澡，半路上就出现了这样的事情，谁也没看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来的目的是确定他已经死亡，应该说我们一到就完成了，但好奇心让我们三个都耽搁了下来，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110 的交警察看了现场之后，得出的结论让我们目瞪口呆。
死者一定是飞速地骑车，因为路上没人，也没车，突然前面遇到一块石头，或者是其他的什么障碍物，一个急速刹车和避让，因为车速太快了，连车带人就斜摔了出去，死者因为没戴头盔，一摔之下，撞到了水泥地上，死了。
没戴头盔，死了。
就这么简单！
回医院的路上，我们三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尘土飞起了还有落下的时候，生命飞起了就渺无痕迹了。
草木凋零了还有来年，生命凋零了就永远消失了。
车到南门小区，居然拐了进去，我正要问原因，小雁朝我撇撇嘴，我连忙打住。车停稳了，周伟下车上楼，我和小雁在黑暗中面面相觑。我后来得知，周伟从部队退伍回来，刚找了女朋友，心里很满意，但女朋友嫌他是个开救护车的，嫌他工作太忙，收入太少，要他改行去开出租车，周伟不愿意，两人在闹矛盾呢。所以每次夜班，只要路过女朋友的家，他都会停一停，上去看看她，说几句话，以缓解矛盾。
难怪下午他会冒出一句：女人心，海底针。
车拐上了大街，沿街的灯光夺目耀眼，路上人群涌动，商场熙熙攘攘，竟比白天热闹。我感叹了一句：那来的这么多人啊。
小雁瞪了我一眼：你晚上不上街？
我笑了：晚上上街做什么？
小雁分明在讥笑我：你那么老土啊，你看看街上的人，逛街的，宵夜的，买东西的，去唱歌的，散步的，不都是事情？
我回她：我老了，街么逛不动，宵夜么怕胃不好，东西么都是白天买，散步么就在家门口，唱歌么是十音不全，你说我晚上上街做什么？
小雁一撇嘴：老土，一点情趣都没有。
我说：对了，情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啊。
小雁要和我争辩：你才多大？充老相。
我说：我还胆小，万一晚上上街出了事怎么办？
小雁哈哈大笑：就你？出事？你既无财也无色，能出什么事？
我和周伟的笑声更响亮：不错，不错，既无财也无色，说得对！说得对！
救护车刚到大门口，急诊室里的护士已经拿着纸条在等我们了：北门的新苑小区，6栋301，有人自杀，电话是2132119。
周伟立刻掉转车头，向北门驶去。这是一个刚开发的小区，里面的路还没修好，还有很多幢住宅楼还在修建中，我们拐弯抹角，电话打了半天，才找到6栋，拎起担架就往楼上冲。来到301，门开着，里面有年轻男子立刻跑了出来，一把拉住我的手：求求你们，救救我老婆。
我四周看了半天，没看到自杀的人，那年轻人把我拉到窗前，把头探出去，指着黑漆漆一片的窗外，说道：她刚从这里跳下去了。
三楼？跳下去了？
我探出身体，根本看不到地和底在哪里。
人更加看不到，怎么办？
我和小雁，周伟一商量，打110，同时，我们一起下了楼，看看能不能先做点什么。到了楼下，这才发现，一堵高高的墙正挡住了我们要去的地点，那里面是建筑用的水泥，石子和其他的工具，是施工单位特意围的，门也不知道在哪里。
110很快就来了，我们一起围着围墙转了半天，才找到一道小门，还锁着呢。救人要紧，我们一起把门砸开，来到301的楼下，寻找跳楼的女子。
我们三个人，加上110三个人和那年轻男子，七个人在那方圆十平米的地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女子，可以说连个虫子都没有，大家都很奇怪。地上也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怪了。大家就让那男子说说情况，那年轻男子说，晚饭后两个人为了搓麻将的事情吵了几句，老婆威胁他说再不戒赌就跳楼，男子以为是说着玩的话，也就玩笑着说，你想跳就跳吧。哪知道老婆真的一头就跳了下去，吓得他连忙打120急救。明明看着她跳下去的，地上却什么都没有，难道她会飞？
我们七个人连地上的每寸地都摸过了，还是没有。
大家直起腰，都累坏了。
小雁突然开口了：你老婆跳楼，你跟家里人说了吗？
那男子愁眉苦脸：找不到之前我哪敢说啊。
小雁狠声恶气地说道：你先问问你老婆家里人，问问她们有没有看到你老婆，别说跳楼的事情。
年轻男子还真听小雁的话，拿出手机就拨：喂！姆妈，小琴到你那里去了吗？
电话那边清晰地传来一年轻女子的声音：姆妈，不要接他的电话，叫他跟麻将去过日子。
日鬼了，他老婆居然在她妈妈家！
事后我问小雁，你怎么知道？
小雁瞪大她的小眼：我哪里知道啊，我也是瞎说说的。
我故意大声说道：你真厉害，瞎说说都能说对事情。你瞎说说我，我哪天发财？
小雁摇头晃脑看我半天，冒出一句：这辈子难了，下辈子吧。
当时，我们得知了那女子的下落，为了探明真相，就让年轻男子带路，110在前，120在后，一起奔赴那女子家。动静似乎太大了点，一进女子家，那女子就先开了口：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下去了，着了地就爬起来，没觉得哪里难过，看看没事我就一口气跑到我妈家了，故意没跟他说，本来想吓吓他的，真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事情居然就这么简单！
回医院的路上，我们三个人想了半天，也没想通为什么从三楼跳下居然毫发无伤？为什么她跑回娘家居然没有痕迹？为什么小雁瞎说说就能蒙到？
没有答案。
回到急诊室和值班的医生护士们一说，谁都不相信，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三个人骗人。是啊，这事连我们自己也不信，谁会信？
我们正聊得开心呢，有人拉我的衣服：于主任，你夜班啊？
我回头一看，是一群家长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我身后，我一个都不认识， 但我知道他们认识我，我在县城的儿科医生里面，还是小有名气的。他们看到我在，一定以为我是夜班了。我忙回道：我不是夜班，我是车班。
今天这句话我已经说了无数遍了，没人理解我每次说这句话的心酸。很多人居然不信，你这么大年纪还要上车班？是的，我这么大年纪也要上车班。记得在一本卫生管理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说医生必须树立“一切以病人为中心”的思想，而医院的管理者必须树立“一切以医生为中心”的思想，没有后者，前者往往就成为一句空话和大话。但是，在目前的医疗卫生系统，哪一层的管理者做到了“一切以医生为中心”呢？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说归说，事情还是要做的，病也是要看的。看那位家长带着孩子站在一旁，眼神无助，我无法再有托辞了，忙坐到办公桌旁，问起了病史。
刚刚把处方开完，电话响了，值班护士拿起来，没声音，刚放下，又响了，拿起来，还是没声音。这样的情况每天要发生十几次。，要么是电话串线，要么是有人恶作剧。
电话再次响起，这回传来的是急促的声音：120吗？快点，e e不舍网吧出事了，快点来。
谁也不知道e e不舍网吧在哪里，只得再打电话过去问清楚。
在开发区的最西边，一排破旧的平房，我们的车到时，灯火闪亮，网吧门口，一位二十左右的小伙子捧着左手的前端，高喊着：不要碰我，不要碰我，要掉了，要掉了，快点去医院啊。我的手完蛋了，完蛋了。妈的，没有手了，我这一辈子完了。
110先到了，看我们车到了，就让小伙子上了我们的车，他们也派了两个人跟了上来，路上盘问事情的经过。
那小伙子思路倒还清晰，他自称住在附近的出租房，父母亲都在外地，自己没工作，白天闲荡，晚上就来e e不舍网吧上网。今天到了之后，发现自己常用的那台电脑被人占了，是个19岁左右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就和他商量，那孩子不肯让，两人就吵了几句，那孩子看情形不对，就走了。大概过了两个小时，自己正准备离开网吧，刚走到门口，过来六七个18，9岁的小孩子，不由分说，上来就砍，他用左手一挡，整个左手就被砍了下来，就剩了一点皮连着。那群孩子一看情况不妙，就溜了，网吧的老板一看不好，才打的110和120。
大致的情况就是这样。我在一旁冷眼观察，就知道他的话有很多靠不住的成份。进一步的询问是警察的事了，那两个警察紧追不舍地问他的细节，我已经不愿意听了。车窗外仍旧是人流涌动，喧若白昼。我想刚起才小雁的话：既无财也无色，能出什么事？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坐我对面，嘴里痛得乱喊的小伙子，也是既无财也无色的那一类人啊，他就出事了，怎么说呢？说不清楚的。
小伙子被外科医生直接送进了手术室，具体的结果我再没关心。作为医生我同情他，作为人我不同情他，相反，我鄙视他，憎恶他，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在这样的心烦意乱的忙碌中，已经快零点了，我估计应该没事了，也没吃宵夜，就只奔床而去。没过五分钟，睡着了。
电话又响了，我真的不想接，但又不能不接：起了，出车了。
千万个不情愿也得起。
来到门口，居然有雾了，我爬上车，小雁还没来，等等吧。我和周伟点起一根烟，猛吸几口，很多了，烟雾和大雾纠缠在了一起，视线不明，我问周伟：这雾没事吧。
周伟探出头去看看：应该没事吧，开慢点好了。
小雁迷迷蒙蒙地出来了，上车就往我身上一靠，继续睡起来了。
这回去的地方是小城的最高建筑，幸福新村，其实就是两幢二十一层的高楼，物业管理非常到位和严格，地理位置很偏，已经出了县城到了西郊了。给我们打电话的是19层的B座1号，说是“高血压病”发作了。我们来到楼下，跟保安一说，他就跟随我们一起来到了19层。敲门，没动静，再敲门，没动静。奇怪了，我们面面相觑，又不敢立刻走开。又等了几分钟，门开了，一位白发蓬头的老太太迎了出来，把我们全部迎进了门，居然把门关上了，她说：你们先坐，请问，你们是医院的医生吗？
我忙起身说：是的啊，你哪里不舒服啊？
老太太不急不慢地说：你们先坐，我给你们泡茶。
半夜打120看病还泡茶？
我巡视四周，再没见其他人的身影，心里觉得不安了。
我问保安：这家人的情况你熟悉吗？
保安说不清楚。
老太太出来了，还真的拿出了杯子和茶叶，我们连忙阻止，请她说明情况，老太太不肯说病情，只一味地要我们坐下喝茶，我只好说话了：老人家，你要是没病，我们要走了，我们这120是全县的急救车，万一其他地方出意外也等着我们去呢。
老太太流泪了，她哆嗦着对我们说：我不好，是我不好，我没病，我是骗你们的。我已经几天没人说话了，睡觉么又睡不着，我心里难过，我想，心里难过也是病啊，就打了120，你们来了，我看到你们，跟你们说说话，我就好了。
老人的子女都在外地，老伴早亡，子女孝顺她，为她买了服务和物业管理最好的，也是最贵的房子，可老人孤独，一直没人说话。这天居然想到了我们，这可是下半夜啊。
想想还不能怪她， 只能劝劝她，并要求她以后不要再打120，如果出事的话要负民事责任的。
来到楼下，雾更大了，两米之外就看不清路了。
我们的车象蚂蚁一样摸索着，蹒跚着，路上无人也无车，但就是不敢开快车。十几分钟过去了，我问周伟到哪里了，他说还没进县城，刚到城郊集合部，路很难走，路灯又不亮，我说实在不行就停下来等等。
话刚落，篷的一声，就觉得车和身体都抛了起来，头一痛，还没等有所反应，乓的一声，车落地了，我们人也落地了，不过是倒着的地，整个救护车被撞翻了倒了个，反扣在了地上。
一辆超载的运石头的大卡车，刚从山区运石头下山，要去城南的水泥厂卸货，大雾天气居然敢开八十码，根本没想到，也没看到我们的120在摸索前进，一下就追了尾，把我们撞出好几米。
我摸摸头，没破，动动腿，还行，抬抬手，不错，伸手去掏电话，还在，我忙叫：小周，小周。
周伟在我前面回答我：在的，没事。就是胸痛。
我再大声喊道：小雁子，小雁子。
我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没死呢。
我忙拨电话：喂！是110吗，我是120……。
第2楼 博客论坛网友： 老于头 发表于 05年6月12日 15:56
写这篇文章的冲动，是今年四月跟车的时候。而我的第一次跟车，已经是2003年的八月份的事了。每晚，在我写的过程中，窗外救护车的声音不断传来，我就想，今晚，会是我的哪三个同行呢？他们，又要经历怎样的一种过程和风险呢？
写这篇文章之前，我特意在纸上列了提纲，把需要在文章里写到的情节，大致地分分类，排了个前后顺序。这在我的创作中是很少的事情，我写小说一般是跟着自己的感觉和构思走，写顺了就跟着小说的主人公走，不需要提纲的。这篇小说不同，文章里的很多事情，是我自己的亲身遭遇，值得写进文章里的事情又太多了，而我自己想把他写成小说（强烈纪实风格）而不是报告文学，综述以上原因，我不得不忍痛舍弃一些素材，这是此篇小说的特点。
动手写之前，我已经想好，必须用谐谑的语调去写他，因为他的内容实在是太沉重了，轻松的语调和沉重的内容，形成强烈的反差，能产生一种心理震撼，但又不是卒不忍读，这样才能使读者有耐心读完他，然后陷入沉思，得出自己的结论。或者是觉得还可以再读一遍，那就更好了。安排这样的形式就是想得到这样的效果。
生命是脆弱的，这句话，谁都会说，谁都敢说，但是从切身的理解上，谁也没有做医生的体会深，尤其是带着人文去思考生命的医生，譬如我。小说里写到的很多场景，我都是身临其境的人，而且是站在救助者的角度去的，那心情可想而知。因为很多时候，当我们到达的时候，已经是救无可救了，也无法救治了，也无药可救了。尘土飞起了还有落下的时候，生命飞起了就渺无痕迹了。草木凋零了还有来年，生命凋零了就永远消失了。世界上什么最重要？生命！与生命相比，什么财富，尊严，爱情等等，都不值一提。活着是第一位的。很多跟我相熟的人，都说我不温不火，不急不燥，什么问题到我这里都不是问题，活成精了。文章也如此。其实不是，我既非圣贤，也非神仙，只是一凡人，一个会思考的凡人，一个把世界看穿看透的凡人，我所与众不同的，只有一条，我敢于面对一切，敢于在面对的时候拿出自己的办法和主张，尽人事，信天命。你尽了人事了，还有什么需要愤怒，沮丧，失落，伤感，甚至放弃的呢？
这也可算作我对很多关爱我的人，对生命的一种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