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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的背影
作者: 站长 来源:网上收集 更新日期:2005-8-30 阅读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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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位朋友送我一本民国版《尤溪县志》,随便翻翻,注意到它体例很特别。其志山川,首述文山与公山,连篇累牍。文山如“文”字,公山如“公”字,遥遥相望。两座小山头获此殊荣,完全因为它们乃大贤发祥之地。尤溪的大贤是朱熹,后世尊为朱文公,出生于公山脚下的郑义斋故居。县志载前人的诗说:“文山隔水公山对,书院宏开不偶然。人杰地灵终契合,要思朱子未生前。”这两座山头开天辟地等在这里,带着明确的任务:为了应验有一天朱熹诞生。
    南宋高宗建炎四年(1130)农历九月十五日,朱熹出生,传说两山同时起火,山形毕露,完全现出“文公”二字。不过朱熹的父亲朱松写信给岳父祝公报喜的时候,没提这事,只有简单几句:“松奉娘子幸安。小五娘九月十五日午时免娠,生男子,幸皆安乐……”生逢乱世,朱松没想过儿子日后会成为文公,三天后的洗儿礼上,他倒指望这孩子长大后当兵打仗,其《南溪洗儿二首》云:“有子添丁助征戎,肯令辛苦更儒冠?”
    朱熹8岁时离开尤溪,成年后多次重回故地。他为朱松任尤溪县尉的办公旧址题写了“韦斋旧治”———韦斋是朱松的号。碑石现在立在尤溪县招待所内。朱熹还在郑义斋故宅创建尤溪县学,县学后改名南溪书院,历代不断修葺,至今尚存。南溪书院旁,两棵高大的巨樟,传说为朱熹亲手所植,称沈郎樟———朱熹乳名沈郎。和朱熹有关的遗迹,还有活水亭、观书亭和半亩方塘,取意于朱熹著名的《观书有感》:“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去年我去尤溪。半亩方塘依然一派天光云影,倒影里面,还添上沈郎樟的婆娑枝叶,观书亭的轻灵飞檐,环境清雅逼人。塘水不太洁净。听人介绍,前些年,这地方被用于关押劳教人员,犯人们在半亩方塘养鱼,出售。这真是别开生面的利用,能让朱熹大吃一惊。历史有时很幽默。又比如文山和公山吧,慕名已久,总以为尤溪人把这两座神圣的山专门给了朱熹,求人指点,却发现公山正中赫然座落一个大坟。这是新坟,约建于1980年,据说是尤溪县某县长的坟墓。没想到,公山还有个任务是等某任尤溪县长,这回该让那些虔诚的朱子门人吃惊了。
    唐以前,福建在全国毫无地位,是遥远的化外之境。唐代五十多个闽籍进士,除了欧阳詹,绝大多数表现平平,没有一流的人物。进入宋代,福建默默积蓄了一千多年的惊人能量,突然爆发。一向受中原地区忽视的蛮荒之地,转瞬间成为文化高度繁荣的地区。在科举考试中,福建士子的出众表现,让人大惊失色。美国学者贾志扬依据全国地方志统计,两宋合计28933名进士,福建占7144名,排名全国第一,其进士数竟占全国进士总数的24%,接近四分之一。宋代的闽北文化极其发达,台湾学者陈正祥《中国文化地理》统计,仅浦城一县就出了122位进士,4个状元,8个宰相。
    最重要的,不是科举,不是官僚,而是创造性的文化。在这一时期,福建诞生了自己的思想大师,形成了自己的学派。这是一个由个人的天才和人格魅力凝聚起来的学派,称朱子学派。这也是一个具有强烈地域性的学派,人们又称其为闽学。然而,这个学派的学说超越了地域限制,成为元明清三代的官方意识形态,支配中国社会六七个世纪之久。
    朱熹不是横空出世,在他之前,福建的其他学者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最重要的三位先驱人物是将乐人杨时、沙县人罗从彦和延平人李侗,他们都属于当时的南剑州,故称“南剑三先生”。福建本土的学术资源比较简陋,南剑三先生的贡献是从中原地区引进了二程的洛学,并初步本土化,搭起了闽学的框架。最早,杨时向北宋道学的奠基者程颢程颐兄弟问学。学成辞归,程颢送之出门,对坐客说:“吾道南矣!”他深信自己学说的精华己由得意门生带往福建,必将发扬光大。
    杨时携洛学入闽,授徒讲学,创立了闽学的基础,被誉为闽学鼻祖。他身为朝廷高官,年寿又高,活了83岁,所以门生众多,达千余人,沙县人罗从彦和崇安人刘勉之都厕身其中。罗从彦是最能光大师门学说的弟子,但他只做过博罗县主簿,官职低微,弟子寥落无几,其中就有朱熹之父朱松和延平人李侗。幸好有了李侗,能传其衣钵。然而李侗更落魄,什么官也没做,隐士般修身养性,身居草野,怡然自乐,一生不著书,不作文,门下无人。杨时从中原千辛万苦继承来的道统日渐衰微,仅存一息,眼看就要中断。这时出现了朱熹。
    朱熹8岁随父迁建瓯。14岁,父亲朱松病死,次年全家迁居崇安五夫里。朱熹19岁考中进士。24岁,首次拜访李侗,与他一生最重要的导师相见;33岁,正式拜李侗为师,同时也成为杨时的三传弟子。
    我们说到过道统,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意味着学术正宗。朱熹在给老师李侗的祭文中写道:“道丧千载,两程勃兴。有的其绪,龟山是承。龟山道南,道则与俱……”朱熹的意思是,孔子孟子之后,道统中断了千年,直到程氏兄弟出现,孔孟之道才有了传人。程氏兄弟的道统则被杨时(号龟山)带到南方福建,闽学乃是孔孟嫡传。清人黄百家说:“二程得孟子不传之秘于遗经,以倡天下……而独龟山之后,三传而有朱子,使此道大光,衣被天下。”
    道统入闽,闽学理所当然变成学术正宗。然后,朱熹以他的旷世天才,大力著述、讲学、论辩,构筑起一个规模宏大结构严谨的思想体系,成为中国中古新儒学———理学的集大成者。今人钱穆《朱子新学案》说:“在中国历史上,前古有孔子,近古有朱子,此两人,皆在中国学术思想史及中国文化史上发生莫大影响。旷观全史,恐无第三人堪与伦比。”
    未至五夫里,抱着绝大的期望。心想那是个优美的小村,古迹斑斑,民风淳朴。毕竟,这是圣贤长期教化之地。到了五夫热闹的市场问路,还不敢相信,以为弄错了。乱糟糟的房子,空坪上到处是水果皮、甘蔗渣、废弃的塑料袋,苍蝇旋舞。我们打听紫阳楼,还好,朱熹不住在这附近。
    五夫是个镇,紫阳楼在郊区,隔了一条小小的潭溪。来到这里,心情才好起来,这正是我想象中的小村落。后面是玉屏山,前为潭溪,水口处是一群参天的红豆树和巨樟,年迈的两株,据说是朱熹手植。树林边,一字摆开长长一排刷了白石灰的房屋。屋前到溪边,还腾出了一片稻田。有了这些古树,鹅卵石河床的小溪,也不嫌紫阳楼小了———房屋看上去一大排,紫阳楼却只是紧挨树林的一小幢,新修的仿古建筑,无足称道。紫阳楼前那口没有一滴水的小池塘,也叫半亩塘,丑陋不堪,可谓一次审美灾难。
    朱熹奉母来到五夫里的时候,只有15岁,刘子羽为他们孤儿寡母筑室于此。为了表示不忘本,朱熹将祖籍徽州紫阳山的名字借来,命名紫阳楼。然后,他在这里度过了漫长的时光,求学,思考和创造。朱熹后来还搬过两次家,54岁时迁武夷山。62岁迁建阳考亭,最后病逝于考亭,享年71岁。推算过去,他在五夫里呆的时间,前后跨度40年,是最长久的一次定居。
    紫阳楼是我见过的最寒碜的纪念馆。姜馆员不在,他的一位正在馆里习画的女同学领我们到处看。馆里所有的房间空空荡荡,像刚刚经受一次无微不至的洗劫,只有三五件藏品。其中一面锈铜镜和一方普通砚台,都是从当地村人手里收购来的,“据考证”,前者是朱熹女儿梳妆用的,后者,“考证”后当然是朱熹的文具。房间里挂着的几幅书画作品完全霉烂,湿漉漉的,到处是黑斑,还生出一层绒毛,令人欣慰的是那些作品并不值钱。原来,这簇新的紫阳楼,一个准备陈列展品的纪念馆,设计时没人想到要去防潮。
    我没有责备那位没见过面的馆员的意思。女画家说,经费不足,馆里什么也没有。院子里的兰花,是姜馆员花自己钱买的;朱熹手植树生白蚁,他又只好贴出自己的工资,买了药水来扑杀。我觉得,他已经做得很了不起了。
    女画家穿着拖鞋,拿了两个竹舀罐,领我们到那排房屋的另一头看泉。只有一个水洼,旁边的山石上刻了两个字:灵泉。老实说,在五夫里,我只相信这两个字出自朱熹手笔,其他号称与朱熹有关的东西都很可疑,包括朱熹手植树。我用竹舀罐打起半罐水,喝了三口。想当年,这眼泉水曾经滋养过朱熹的思想。哲学家说,人不能两次踩进同一条河流,我也不能自夸和朱熹同饮一井水。我们之间相隔八百年。
    朱熹一生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呆在福建。他从政的时间只有7年(泉州同安县主簿3年、知江西南康军2年、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9个月、知漳州1年、知湖南潭州2个月、任焕章阁待制兼侍讲40日),从这个记录看,朱熹的确不是爱做官的人。宋代有一种特殊的名义官职,叫奉祠,意为管庙,给薪水而不必干活,住地听便,原来用于安顿年老力衰或与朝廷意见不合的官僚。朱熹一生奉祠12次,共21年10个月。祠官收入低,然而有足够的活动自由。朱熹在福建各地建了许多书院,研究和讲学。
    朱熹是宋代理学家中学问最渊博的一人,著述十分宏富,经史子集,四部齐备,据周予同考辨,共126种。影响最大的当为《四书章句集注》,以及后人编辑的《朱文公集》、《朱子语类》等。我不敢议论朱熹的学说,那是一个可怕的陷阱,足以耗去一个普通学者的一生。那么站在远处,遥望他的背影,大概是没有危险的。
    今人对于朱熹学说的反感,大半由于它是一种官方哲学,被利用和庸俗化。这不能由朱熹负责。作为一个思想家,他比我们时代的绝大多数学者更有尊严。他从不刻意迎合统治者的爱好。他上朝奏事,有人劝道:“正心诚意之论,上所厌闻,慎勿复言。”朱熹道:“吾平生所学,唯此四字,岂可隐默以欺吾君乎?”他果然这样说。帝王不喜欢他的理论,他就离开庙堂,在民间讲学传播。朱熹生前,他的学说不但不受统治者欢迎,甚至受到迫害。他曾经勇敢地为自己的思想受难。
    宋初的道学家,周敦颐、邵雍和张载,其学说的影响在当时并不大,经朱熹褒扬后,才有后来的名气。二程名头响亮,却是迂儒,仕途不顺利,学说屡遭禁止。到朱熹还是这样。他们的影响是通过聚徒讲学传播开来的,赞成者有之,反对者有之。他们没有利用政治权力推广自己的学说,反而常常受到政治权力的压迫,被宣布为非法,贬官,流放,殃及家人弟子,著述更受到严厉查禁。
    在闽北,朱熹有三个主要讲学基地:建阳寒泉精舍,崇安武夷精舍,最后是建阳考亭。他的学派又称考亭学派。朱熹研究的,不是中举做官的世俗学问,而是真理。四方学者云集,跟随他们的老师一起生活、学习,也是为了真理。他的许多弟子,例如林用中,蔡沈等,一生不应科举,不求功名。有的举子业已成,如廖德明和杨方,为了求道,也投朱熹门下。还有戴蒙、李燔等人,甚至弃官从学。南宋王遂《重修武夷书院记》说:“朱熹之讲学武夷,诸生不远千里而聚首执简。”他的弟子,有姓名可考的就达511人。朱熹没有许诺世俗的利益,他依靠的是自己的人格感召力,凝聚来自全国的同志,布衣粗食,朝乾夕惕,相互砥砺,探究天人之道。我们想到,纪元前的伟大思想家孔子也是这样做的。
    南宋高宗时,秦桧就禁过程氏学说。宋孝宗比较宽容,对道学家还肯敷衍。道学家最会讲道理,朱熹、吕祖谦、陆九渊等人的上书,议论很好,只是不切实用,没有一人被位以要津。朝中反道学的势力也有,这时还未成气候。光宗朝只有平淡的五年。庆元元年,宋宁宗即位,严峻的打击降临了。
    先是右丞相赵汝愚和权臣韩侂胄政治斗争失败,罢相出朝,不久贬死衡阳。朱熹等道学家因为常赞许赵汝愚,成为下一个攻击目标。庆元二年,韩侂胄的■羽纷纷出手。叶翥和刘德秀奏请销毁朱熹的书籍,并称朱熹学说为“伪学”。胡纮和沈继祖上疏,罗织了朱熹许多莫须有的劣迹,诬以六大罪状和四大丑行,请斩朱熹。庆元三年,诏令不得任用“伪学之■”为官,王沇上书“乞置伪学之籍”,刘三杰称朱熹师徒为“逆■”。年底,朝廷炮制出一份包括赵汝愚、朱熹、彭龟年、吕祖谦等59人的黑名单,名为“伪学逆■籍”。这个事件,史称庆元■禁。
    庆元■禁是政治对学术的无端迫害。被列入黑名单,就像后来的“反■集团”成员,其家属子女被剥夺了仕进的机会,还要忍受种种社会歧视。政治高压下,朱熹学派受到沉重打击,首徒蔡元定被遣送道州(今湖南道县)编管,步行3000里到达贬所,脚为流血,一年后病逝;弟子有的托辞去归,有的更名他师,过门不入。然而,学派并没有垮掉,其核心成员继续追随他们的导师,甚至还有个别学者不顾危险前来问学。例如黄士毅,就在这时候从江苏徒步入闽,师事朱熹。作为伪学逆■的领袖,朱熹此时已是68岁高龄,随时有被捕的危险。他在做什么呢?按朱子门人黄干(也是朱熹的女婿)的说法,朱熹始终呆在建阳考亭,“日与诸生讲学竹林精舍”。
    《朱子语类》记载他这时的言论说:“某又不曾上书自辨,又不曾作诗谤讪,只是与朋友讲习古书,说这道理,更不教做,却做何事?”
    庆元六年(1200),朱熹死的时候,他的学说仍然被禁。按《宋史》本传,当局已经命令地方长官布控,严密监视伪学■徒聚会。然而,他的不少门徒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不避危险,从四方赶来为老师送殡。《宋元学案补遗》说:“时伪学禁,会葬者六千人。”考虑到山区小县,交通不便,这是一个可观的数字。著名爱国词人辛弃疾亲往吊唁,祭文云:“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76岁高龄的大诗人陆游,也写了祭文:“某有损百身起九原之心,有倾长江注东海之泪。路修齿耄,神往形留。公殁不亡,尚其来飨。”
    我的家乡泰宁,宋代属邵武军,也属于闽北文化系统。泰宁距离朱熹的讲学基地,只有百余公里。很遗憾,我至今没有发现泰宁籍的朱熹门人。但是,地方志记载说,朱熹曾到过泰宁避难讲学。乾隆《泰宁县志·流寓》谓:“朱熹,字仲晦。庆元间,籍伪学,避居邑南小均坳数年。”明何乔远《闽书》记载说:“宋伪学禁起,晦庵朱子过泰宁,宿小均李氏,遗琴一张,为书‘恂如’而去。”县志所说避居泰宁数年,大约有误,想来不会超过数月。
    朱熹在泰宁原来的遗物不少,“遗有像一幅、砚一方、琴材一片”,不幸全部散失。清初,在小均农家发现朱熹所书《四季题壁诗》,没有署名。布政程含章解释说,这是因为当时禁伪学,所以不落款,免得惹来麻烦。乾隆年间,巡道来鸣谦曾请将四诗镌入《考亭全集》,未能如愿。《四季题壁诗》的诗意和书法均佳,许多人把它拓下,挂在厅堂。我在武夷山和五夫里的朱熹纪念馆都看到拓本,没有说明出自泰宁,心里不大高兴。因为这组诗没有收入朱熹的全集,我这里把它录出:
    晓起坐书斋,落花堆满径;只此是文章,挥毫有余兴。
    古木被高阴,昼坐不知暑;会得古人心,开襟静无语。
    蟋蟀鸣床头,夜眠不成寐;起阅案前书,西风拂庭桂。
    瑞雪飞琼瑶,梅花静相倚;独占三春魁,深涵太极理。
    如果朱熹到过泰宁避祸,那么黄干的说法就成问题,■禁期间,朱熹并不是始终呆在考亭。我曾查过清王懋竑《朱子年谱》。这本号称精密的著作,沿袭黄干之说,完全排除了避难的事。这不能解释朱熹在泰宁的遗迹如何而来。后来,读今人高令印的《朱熹事迹考》,刘树勋主编的《闽学源流》,我才明白,不止泰宁一县存在这问题。根据福建省各种地方志的记载,庆元年间,朱熹曾数次离开考亭,四处避难。《古田县志·流寓》:“宋庆元间,紫阳朱子避伪学禁,逆寓而讲学之区。”《霞浦县志·流寓》:“紫阳朱子,庆元间以伪学禁避地于闽,至长溪,住黄干、杨楫家。”道光《重纂福建通志》说长乐龙峰书院:“朱子避伪学寓此。”又说朱熹到闽清:“朱文公于伪学之禁,避迹无定所,其于闽清凡数至,所历名胜题识殆遍。”朱熹自己的文章还说到庆元三年过顺昌的事。不仅仅是书面记载。朱熹喜爱题咏,人以为贵,往往摩崖石刻,证据昭昭,不容置疑。
    “熹今岁益衰,足弱不能自随,两胁气痛,攻注下体,结聚成块,皆前所未有。精神筋力,大非前日之比。加以亲旧凋零,如蔡季通(元定)、吕子约(祖俭)死于贬所,令人痛心,益无生意,决不能复支久矣。”不管门人把老师说得多么坚强,朱熹的自述,让我们感到了一个身心交瘁的老人的绝望。垂暮之年,苦病之身,还被逼得东逃西窜,背井离乡,实在令人心酸。
    在最危难的时刻,福建各地不理会朝廷的旨意,这块土地张开臂膀,欢迎自己的思想家。朱熹和门人每到一县,都受到热情接待,继续讲学,传播学术。日后,许多偏僻小县的书院都骄傲地声称,这位大贤曾经是他们的老师,纷纷立祠纪念。推算过去,这么多地方跑下来,至少需要一两年时间,说朱熹始终呆在考亭讲学,怎么也不通。朱熹病逝之后,他的弟子兼女婿黄干成了闽学学派的领袖,从事存统卫道的活动。我猜想,大约是为了维护朱熹的形象,他虚构了一个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的圣人。这是多余的。坚持一种内心信仰的学说而逃避迫害,并不可耻。
    朱熹死后,韩侂胄意识到对道学的打击不得人心,悄悄驰禁。一些被革职的朱熹门人也逐渐复官。在朱熹第一代门人的不懈努力下,宋朝廷开始缓慢地为朱熹学派恢复名誉。1210年,宋宁宗诏赐谥朱熹“文”。1227年,宋理宗接见朱熹之子朱在,说:“恨不能与(朱熹)同时。”1241年,朱熹进入孔庙,诏令学官从祀。光荣总是姗姗来迟。
    最重大的转折发生于元代。1313年,元仁宗宣布科举取士,规定第一、二场考试限从朱熹《四书集注》中出,诠释以《四书集注》为主。这对后世的影响极大。元明清三代,朱熹对儒家经典章句的注释一直成为科场试士的科目。朱熹的学说被尊崇为官方意识形态。闽学挟朝廷之力风靡天下,以至人们说:“天下之学皆朱子之书。”朱熹的地位直线上升,直逼孔老夫子。
    朱熹在五夫里生活得最久,按理说这里的遗迹最多。女画家带我们到五夫镇里。天气很热,她还是一双拖鞋,闲适的步态。我觉得,有这种闲适懒散的气氛也笼罩了整个五夫镇。男女老少,许多人坐在家门口,玩耍、闲聊或打牌。房屋建得很乱,地上挺脏,一点不影响他们怡然自乐。
    五夫里的古代遗址已经遭到惨重的破坏。所谓朱子巷,是条土墙夹道的小弄子,不足百米,鹅卵石路面,什么也没有。兴贤古街够长了,水泥路面,路旁有沟,建筑则新旧杂陈,旧也旧不到什么年代。每隔一段,便跨巷而立砖坊,写些“崇东首善”、“天地钟秀”、“紫阳流风”、“过化处”之类的大字。兴贤书院还在,据说朱子在此讲过学,门面新近粉饰过,彩绘也是新的,红红绿绿,拙劣不堪。
    幸好古街上还有两座孑遗的古建筑门面,能让人动心。一是刘氏家祠,雕花门楼,颇有气势,上面还题有“宋儒”的大字。另一幢连氏节孝坊,高悬“圣旨”二字,其规模之宏大,雕饰之精美绝伦,都远远超过刘氏家祠,也是我在闽北一带见过的最美丽的门楼。门楼上没有黄泥覆盖的痕迹,令人惊奇的是它怎么穿越那么多我们熟悉的政治动乱,完整无缺地保存下来。在周围一片潦草之极的贫民建筑中,她保持着优雅的贵族气质,贞静,寂寞,鹤立鸡群。站在她面前,昔日的华彩扑面而来。
    五夫里可不是寻常的村落,它是北宋著名词人柳永的故乡。南宋,朱熹到来之前,五夫里的刘氏和胡氏两个家族就已经名满士林。刘家父子都是著名的抗金将领,刘子羽和弟弟刘子翚还是知名的道学家,刘子翚不但通经学,又具出众的诗才。还有个刘勉之,是杨时的弟子,长于易学,好佛、老,名重一时。胡氏家族,最著名的是大儒胡安国,他的儿子胡寅、胡宁、胡宏,侄子胡宪,得传家学,成就斐然,世称胡氏五贤,是福建早期理学的重要代表人物。小小的五夫里,一时间涌现出如此多的大学者,可谓空前绝后。
    我们不能不佩服朱松的远见卓识,临死之前,他交待妻儿投奔崇安五夫里。他和五夫里的学者群交谊深厚,已经在这里为朱熹日后的成长准备了一切:托孤于刘子羽,学业则托付于胡宪、刘勉之和刘子翚三位老师。可以说,五夫里就是朱熹的父亲,在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他,养育了他。五夫里的学者们齐心协力,竭其所能,共同哺育这个永不满足胃口奇佳的养子,他们塑造了朱熹最初的精神世界。五夫里给了朱熹一切———后来,刘勉之还把女儿嫁给了他。
    也许为了养育朱熹,五夫里竭尽了全部的能量,那以后,是漫长的衰落……
    五夫里的风流,已被雨打风吹去。我的眼前,满是苍凉、破败,还有成长中的混乱。表面看来,她和任何一个村落没有什么两样。然而,她的确是独特的。这种独特存留在青史中,每当翻开书卷,我们就会感到。这种独特存在于土地与人民的秘密关系中,每片山川,都蕴藏着神奇的生殖力,然而我们无法解读。我在五夫里停留了两三个小时,沮丧地走了。我来过,却读不懂它。 
  
  朱熹与“天风海涛”
 


(2004-07-29 16:14:44)
 
提起“天风海涛”的题刻,人们所熟知的是鼓浪屿日光岩高岩上的题刻,此为民国四年六月(1915年)北洋政府福建巡按使许世英所题。而鲜为人知的是,在白鹿洞“六合洞”后,元果法师墓塔西侧的群岩巨壁上也有这样的一幅摩崖石刻,乃南宋理学家朱熹的手迹。 


此题刻于民国二十三年冬日(1934年)由闽侯杨廷玉摹刻。题刻的由来,可见其附刻小字:“曩见洪塘金山寺岩旁有石刻朱文公所书‘天风海涛’四字,……独惜其与当前景物不称,今岁夏仲登虎溪岩,思此四字移题斯间最为工切,因亟摹勒上石,以质后之来游者。”金山寺在福州洪塘闽江中,是一座建于江中小屿的寺庙,可谓闽江胜景,然杨廷玉认为没有白鹿洞依山临海高岩屹立的巍峨壮阔,还是移刻这里更为工切,由此可见他对此地风光的极力推崇与礼赞。这里还建有元果法师的陵墓,游者登临其上,看大海,听涛声,确实不失为一佳景胜地。遗憾的是如今岩前高楼林立,已失去部分海天景象,游客只能追寻玩味昔日的“天风海涛”景观。 


朱熹是南宋理学家,又是一位教育家、诗人,他的许多诗文脍炙人口,广为流传。但较少人知道,他同时又是著名的书法家。明朝陶宗仪《书史会要》云“朱子继道统,犹入圣域,而于翰墨亦工。善行书,尤善大字,下笔即沉雄典雅,虽片缣寸楮,人争珍秘,不啻圭璧。”这对朱熹的书法给予高度的评价,道出后人对他书法的珍视。从“天风海涛”四个题字可以看出,朱熹的书法继承颜真卿一路,行书参分隶意趣,有古淡平和、萧散简远的韵致,是一幅不可多得的书法珍品。 


朱熹十九岁中进士,二十四岁任同安主簿,足迹遍布闽南,名山胜水多有题刻,然由于年代久远,岁月磨蚀,如今留下的题刻已很稀少。朱熹在白鹿洞留下的“天风海涛”石刻,应当珍视,并妥善保护,为游客留下一片观赏书法与海天景象的空间。  

朱熹(1130-1200年),字元晦,叉仲砖,号晦庵。南宋时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宋代集理之大成者;也是宋以后一住重要的哲学家、影响深远的教育思想家。
                                                   关干道德修养的主张
    1、立志
    朱熹认为学者首先要立志,树立明确高尚的志向。他说:"问为学功夫,以何为先?日:亦不过如前所说,专在人自立志。既知这道理,办得坚固心,一味向前,何思不进。只思立志不坚,只听人言语,看人文字,终是无得于已"。又说:"书不记,熟读可记。义不精,细思可精。惟有志不立,直是无着力处。而今人贪利禄而不贪道义,要作贵人而不要作好人,皆是志不立之病"。
    所谓立志,即是树立要做尧舜或圣贤的目标。"学者大要立志","才学便要做圣人是也","所谓志者,不是将意气去盖他人,只是直截要学尧舜"。但一般自暴自弃的人,多半不能树立做圣贤的明确高尚的目的。他说:"今之学者大概有二病:一以为古圣贤亦只此是了,故不肯做功夫;一则自谓做圣贤不得,不肯做功夫"。自暴的人不屑做圣贤,自弃的人不敢做圣贤,这两种人都不能立志,所以都不肯做佳养功夫。立志又要勇猛坚决,才会有进步。他说,"学者立志,须教勇猛,自当有进。。何谓勇猛坚决呢?就是如饥思食、渴思饮的态度。所以他又说,"立志要如饥渴立于饮食。才有悠悠便是志不立"。
    朱熹认为立志要明确高尚、勇猛坚决,这样就有坚强的信心,何患不进?
    2、主敬
    程颐曾说:"所谓敬者,主一之谓敬;所谓一者,无适之谓一”。朱熹继承了程颐的思想,认为主敬包含以下几个意思 。
    第一,所谓主敬,是培养严肃的或不放肆的道德态度。朱熹说:"敬是不放肆的意思"。所谓"不放肆",即是严肃谨守记礼法的态度。所以他又说,"敬只是收敛来","敬只是此心自做主宰处"。即是把放荡的心收敛起来,做一身的主宰,培养自我支配的能力。
    第二,所谓主敬,是培养谨慎小心的道德态度。他说:"敬只是一个畏字"。所谓"畏","如居烧屋之下,如坐漏船之中",可畏"是警惕的态度。
    第三,所谓主敬,是培养精神专一或始终一贯的态度。他说:"主一只是专一"。"敬者守于此而不易之谓","敬是始终一事"。
   朱熹是十分重视主敬的工夫的,认为这是培养严肃的、谨慎的、一贯的精神态度,贯穿在整个佳养过程的始终的,所以他说“敬字工夫,乃圣门第一义。彻头彻尾,不可顷刻间断"。有人间:"敬何以用工"?怎样做敬的工夫呢?他答道:"只是内无妄思,外无妄动"。这是一句很扼要的话。
   所谓"内无妄思",即是念念存天理而去人欲。所谓"外无妄动",即是在容貌、服饰、态度、动作上都要整齐严肃,"坐如尸,立如斋,头容直,目容端,足容重,手容重,口容止,气容肃,皆敬之目也"。"内无妄思",是潜伏的内心精神生活的控制;"外无妄动",是显著的外在身体动作的支配。只要能支配身体的动作,便能影响内心和生活;反之亦然。外无妄动,便自然内无妄思;内无妄思,便自然外无妄动。他把这叫做"内外夹持"。他的这种主张,是和他的中华民族主义世界观及人性论分不开的。他的主敬修
养,也吸取了佛教"入定"的因素。他反对不要名教的宗教,却把名教中含有的宗教的禁欲主义因素在禁锢人们的心灵上,这表现了他的理学教育思想的特点。
    3、存养
    孟子讲过"养心莫善于寡欲"、"操者存舍者亡"的思想。朱熹继承了孟子的思想,他从"性即理"的思想出发,认为道德修养必须注意把无有不差的"心"存养起来,要收敛其身心,使精神常集中在这里,而勿便失忘。他说,"如今要下工夫,且须端庄存养,独观昭旷之原。不须枉费工夫,钻纸上语。待存养得此昭明洞达,自觉无许多窒碍,焦时方取文字来看,则自然有意味,道理自然透彻,遇事自然迎刃 而解,皆无许多病痛"。所谓"存心、养心",是专指心而言。从另一面说,就是不要失忘此心,"心若不存,一身便无主宰","圣贤千言万语,只要人不失其本心"。
    但人的"心"中交杂着物欲和义理,因此朱熹认为"存养"就只要收敛此心,使它都安顿在义理上。"学者为学,未间其知与力行,且要收拾此心,令有个顿放处。若收敛都在义理上安顿,无许多胡思乱想,想久久自于物欲上轻,于义理上重"。所以,有时他把存养和穷理联系起来:"学者须是培养。今不作培养功夫,如何穷得理。
    4、古察
    朱熹认为,"只是一人之心,合道理底是天理,徇情欲的是人欲,正当于平分界处理会"。因此,一方面对天理来说,人主张立志、主敬、存养;另一方面对人欲来说,他提出"省察"的工夫。他同意他的学生的看法:"凡人之心,不存则亡,而无不存不亡之时。故一息之顷,不加提省之力,则沦于亡而不自觉"。涵养对省察可以起推进作用,"至于涵养愈熟,则省察愈精矣"。
    "省"是反省,"察"是检察。所谓"省察"的工夫,就是要求学生对人欲之私意在"将发之际"和。己发之后"进行反省和检察。他说,"谓省察于将发之际者,谓谨立于念虑之始萌也。谓省察于已发之后者,谓审之于言动已见之后也。念虑之萌,固不可不谨;言行之著,亦安得而不察"。
    朱熹的"省察"工夫,即"求放心"的工夫。他认为不良环境及一切物欲蒙蔽以至于使精神昏味,本然的善心丧亡,"道心"主宰、支配不了"人心","人心"却要主宰、支配"道心"。"省察"的工夫,即是随时清醒、谨慎从事,把违反天理的言行压抑掉,而且更要窒息这种思想在他们头脑中任何的萌芽。"省察"本心,揭去昏翳,使心中的"理"永远保持通明,这就是朱熹道德教育与修养的重要任务
(一)朱熹的读书法
    1.循序渐进
    所谓循序,是尊循教材的客观顺序与学生的主观能力去规定学习的课程或进度。所谓渐进,是不求速的意思。依朱熹的看法,读书"以二书言之,则通一书而后及一书。以一书言之,篇、章、文、句,首尾次第,亦各有序而不可乱也。量力所至而谨守之,字求其训,句索其旨。未得乎前,则不敢求乎后;未通乎此,则不敢志乎彼。如是,则志定理明,而无踩易陵遢之患矣。若奔程趁限,一向趱着了,则看犹不看也。近方觉此病痛不是小事。元来道学不明,不是上面欠工夫,乃是下面无根脚 。"
    2.熟读析思
    所谓熟读,就是要把书本背得烂熟。所谓精思,即是反复寻绎文义。依朱熹的看法,"余尝谓读书有三到:心到、眼到、口到。""荀子说,诵数以贯之。见得古人诵书,亦记遍数。乃知横渠教人读书必须成诵,真道学第一义 。遍数己足,而未成诵,必欲成诵。遍数未足,虽已成诵,必满遍数。但百遍时,自是强五十遍时;二百遍时,自是强一百遍时。今所以记不得,说不去,心下若存若亡,皆是为精不熟之患。今人所以不如古人处,只争这些子。学者观书,读得正文,记得注解,成诵精熟,注中训释文意、事物、名件,发明相穿纽处,一一认得,如自己做出来底一般,方能玩味反复,向上有通透处。若不如此,只是虚设议论,非为已之学也。"
    3.虚心涵泳
    所谓虚心涵泳,即是客观的态度,还古书的本来面目,并不执着旧见,接受简明平正的解说,而不好高务奇、穿凿立异。依朱熹的看法,"庄子说,吾与之虚而委蛇。既虚了,又要随他曲折去。读书须是虚心,方得。圣贤说一字是一字。自家只平着心去秤停他,都使不得一灰杜撰。学者看文字,不必自立说,只记前贤与诸家说便了。今人读书,多是心下先有个意思了,却将圣贤言语来凑他的意思,其有不合,便穿凿之便会。"
    4.切已体察
    所谓切已体察,即是读书时,使书中道理与自己经验或生活结合起来,并以书中道理去指导自己的实践。依朱熹的看法, "入道之门,是将自个已身入那道理中去,渐渐相亲,与已为一。而今人,道在这里,自家在外,无不相干。学者读书,须要将圣贤言语,体之于身。如克已复礼,如出门如见大宾等事,须就自家身上体复,我实能克已复礼,主敬行恕否?件件如此,方有益。"
    5.着紧用力
    所谓着紧用力,即是以刚毅勇猛的精神去读书,以坚持到底而不懈怠的精神去读书。依朱熹的看法,"宽着期限,紧着课程。为学要刚毅果决,悠悠不济事。且如发愤忘食,乐以忘忧,是甚么精神,甚么筋骨!今之学者,全不曾发愤。直要抖擞精神,如救火治病然,如撑上水船,一篙不可缓。"
    6.居敬持志
    所谓居敬,即是收放心,严肃认真与精神专一的态度。所谓持志,即是树立一个具体目标、或根据一个特殊问题去书中搜集及整理有关资料。依朱熹的看法,"程先生云,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此最精要。方无事时,敬以自持,凡心不可放入无何有之乡,须是收敛在此。及应事时,敬于应事,读书时,敬于读书:·便自然该贯动静,心无不在。今学者说书,多是捻合来说,却不详密活熟。此病不是说书上病,乃是心上病。盖心不专静纯一,故思虑不精。须要养得虚明专静,便道理从里面流出方好。"
    (二)教学原则方法
    朱熹《中庸》上说的"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当做教学过程,并认为"学问思辨四者,所以穷理也"。在教学过程中,他提出了几项教学原则和方法 。
    1.自动和适时的启发
    朱熹很重视学习的自动性问题,他认为学习是自己的事情,是别人不能代替的。他说:"读书是自家读书,为学是自家为学,不千别人一线事,别人助自家不得"。"道不能安坐等其自至,只待别人理会,来放自家口里"。依他的看法,做学问主要靠自己主观努力,以积极的态度去掌握知识或寻求真理。
    既然这样,那么教师起什么作用呢?他说,"指引者,师之功也","师友之功,但能示于始,而正之于终尔"。他还说了自己的经验,"某此间讲说时少,践履时多。事事都用你自去理会,自去体察,自去涵养。书用你自去读,道理用你自去究索。某只是做得个引路底人,做得个证明底人,有疑难处,同商量而已"。他认为教师在教学过程中,虽然占有重要地位,但终不能代替学生的作用。教师只是做一个"引路人”,在学生开始学习时给予引导指点;在一个阶段学习完结时,检查学生学习是否正确,是否有成效,给予适当的评价、证明和裁断;当学生遇到困难时,一同商量。在商量的过程中,教师要适时的启发。他在《论语》"不愤不启"一章注上说:"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悱者,口欲言而未能之貌。"又说:"此五所谓时雨之化。譬如种植之物,人力随分己加。但正当那时节,欲发生未发生之际,却欠了些小雨,忽然得这些小雨来,生意岂可御也"。不愤不悱,很难教导;待其愤悱,就豁然贯通了。
    朱熹认为充分调动学生的积极性和主动性,不是削弱教师的作用,也不是消极等待学生自发地出现主动性,而是靠教师积极主动启发学生,调动学生的积极主动性。他说:"读书无疑者,须教有疑,有疑者却要无疑,到这里方是长进。使无疑者有疑,便有疑者无疑,使教师的主导作用与学生学习的主动性结合起来,这是一种很有价值的见解。
    2.勇猛奋发和温故时习
    所谓"勇猛奋发",是指在学习开始时,动员全部精力,以勇猛奋发的精神去学习,应如兵士在开始战时,抱有进无退、有死无生的决心一样。他说,"圣贤千言万语,无非只说此事。须是策励此心,勇猛奋发,拨出心肝,与他去做,如两边擂起战鼓,莫问前头如何,只认卷将去,如此方做得功夫。若半上半下,半沉半浮,济得甚事?"
    他又把学习比做炼丹、煎药、推车。开始用猛火炼丹,"方好微微火养教成就。""譬如煎药,先猛火煎,数百沸大滚,直涌坌出来,然后却可以慢火养之"。"如推车子,初推却用些力;车既行后,自家却赖他以生"。这就是说,开始学习时,应动员全部精力,以勇猛奋发的态度去做学问,才能克服客观的困难和主观的惰性。
    但朱熹以"猛火"之后,再用"微火养之"譬喻,并不等于说以后的学习可以松懈下来,所以他又提出了"温故时习"的原则。
    依朱熹的看法,"时习"是重要的。他说:"人而不学,则无以知其所当知之理,无以能其所当为之事。学而不习,则虽知其理,能其事,然亦生涩危殆,而不能以自安。习而不时,虽日习之而其功夫间断,一暴十寒,终不足以成其习之功矣"。这就是说,如果不学习,就不能获得必需的知识技能;如果不随时复习或练习,就不能巩固其所获得的知 识技能;如果不随时复习或练习,就不能收到复习的功效。他又说:"学贯时习,须是心心念念在上,无一事不学,无一时不学,无一处不学"。所谓"时习",即随事、随时、随处都复习、练习其已获得的知识的过程,也就是不间断的 "温故"的过程。他说,"时时温习,觉滋味深长,自有新得"。"须是温故方能知新,若不温故便要求知新,则新不可得而知,亦不可得而求矣"。他认为温故是知新的基础。 "温故"能便其所学的知识融会贯通,转化为技能,并应用无穷。他认为那种只知机械地重复旧闻而不能触类旁通的人,是不能当教师的。所以他说:"温故又要知,唯温故而不知新,故不足以为人师"。朱熹种既强调学习要勇猛奋发,又主张持之以恒;既重视时习温故,又不忽视探索新知的思想,对我们仍是有启发意义的。
    3.教人有序不可取等
    朱熹承了张载的思想,也提出"教人有序不可说等"的原则。他说:"事有大小,理无大小,故教人有序,而不可说等。"又说:"君子教人有序,先传以小者近者,而后教以远者大者。"他很注意由近到远、由易到难、由浅到深、由已知到未知、由具体到抽象。他说:"譬如登山,人多要至高处,不知自低处不理会,终无至高处之理"。又说, "于显处平易处见得,则幽底自在里许。且于切近处加功"。还说:"据某看学问之道只在眼前日用底便是,初无深幽妙"。这就是说,学习必须从低处到高处,从平易处到幽微处,从眼前日用底到深深远幽妙底。低处、平易处、眼前日用底是基础。
    怎样循序渐进?朱嘉说:"学不可躐,不可草率,徒费心力,须依次序,如法理会,一经通熟,他书亦身着"。他又说:"读书须是遍布周满,某尝以为宁详毋略,宁下毋高,宁拙毋巧,宁近毋远"。下学是上达的基础,学问要做下学 的工夫,打了基础,才有上达的可能。他说,"圣贤教人,下学上达,循循有序,故从事间者,博而有要,约而不孤,无忘意凌躐之弊。今之言学者类多反此,故其高者沦于空幻,卑者溺于闻见,伥伥然未知其将安所归宿也"。朱熹认为,不先从事于下学而妄想上达,就是躐等,便沦于空幻;专从事于下学而不想上达,虽未躐等,但沉溺于闻见。前者是"不循序而跟进",后者是"虽循序而不进",都是不好的,只会浪费精力而不能达到目的。他认为只有遵循由易而难、由近而远的阶段,且力学习,则自有进步。
    4、笃行
    朱熹继承了儒家关于笃行的思想,在教学上重视行的作用。他说,"徒明不行,则明无所有,空明而已;徒行不明,则行无所问,某行而已"。他的意思是说,知而不行,其知为空知,行而不知,其行为冥行。所以知行应该是并进的,不可偏重或偏废。如果从发生的时间上说,致知在先,力行在后;但从道德修养的重要性上说,致知为轻,力行为重。所以他说:"论先后,当以致知为先;论轻重,当以行为重"。
    他还提出了"知行相须"的观点。他说:"目无足不行,足无目不见"。他以这种常见的事例,深刻地表述了知行不可分割的关系。不但如此,他还进而提出知识是靠实践来加以检验的思想,他说:"方其知之,而行未及之,则知尚浅;既亲历其域,则知益明,非前日之意味"。在他看来,知而不行,则体会不深;见之于行,则认识更明。他这种躬行践履对于句识还需检验的思想,是深刻的。
    5.博学与专精结合
    朱熹认为,为学应当从博学开始,进而使博学与专精结合起来。所谓博学是指什么呢?他说:"博学,谓天地万物之理,修已治人之方,皆所当学"。"为学修己治人,有多少事在。如天文、地理、礼乐、制度、军旅、刑法,皆是着实有用之事业,无非自己本分内事"。他还说:"大而天地阴阳,细而昆虫草木,皆当理会。一物不理会,这时便缺此一物之理。"…须是开阔,方始拓展"。
    朱熹是重视博学的,他以盖房子为例,重视"阔开基,广开址厂以为博学就是打好宽厚坚实的基础。他还说过:"孟子日: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语云:博我以文,约我以礼,须是先博然后至约,如何便要先约得?人若先以简易存心,不知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将来便入异端去"。没有广博的基础就难以专精,仅只有一般性广博的知识而不专精,那也不能在学术上有所建树。所以他强调治学"贯专而不贵博。盖惟专为能知其意而得其用,徒博则反苦于杂乱浅略无所得。。
    总起来说,朱熹教学思想是十分丰富的,己接触到了教学过程中教学原则的一些基本问题,学习的自动性、学与思、学与习、学与行、教与学、博与约等等;也涉及到教学的目的性、积极性、良好开端性、巩固性、量力性、实践性、广博性、专精性等等。他对我国古代长期积累起来的教学经验与理论,做了一番归纳、整理、总结、改造工夫,使之系统化了。其中很多是发人深思的见解,是值得我们借鉴的遗产。

登临朱熹的高度  
  

   
文公山在婺源算不上大山,也不险峻巍峨,但数百年来它一直是座名山。“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赋予文公山“仙气”的,是理学大师朱熹。 

文公山原名九老芙蓉山,山腰埋着朱熹四世祖朱惟甫之妻程氏豆蔻夫人。朱熹的祖上从一世祖到六世祖,墓葬都在婺源,而这座墓最受朱家子孙器重,因为它有许多神奇美丽的传说。 

南宋绍兴二十年 ( 公元 1150 年 ) 春, 21 岁的朱熹首次返抵婺源祭扫祖墓,亲手在高祖母的墓冢周围种下 24 棵杉树,既暗寓封建纲常的“二十四孝”,又按八卦方位排列,体现古徽州“葬先荫后”和“天人合一”的堪舆精髓。 

二十六年后的淳熙三年春,已是理学大家的朱熹再次返抵婺源,祭拜先祖,看到自己手植的杉树已长成高大蓊郁的杉林时,内心真是百感交集。当时的婺源县令对朱熹极为尊崇,曾派兵在岭上驻守,保护朱家祖墓及周围的一草一木,并在朱熹题写门额的积庆亭旁立禁碑一方,上刻“枯枝败叶,不得取动。”后人还把朱熹走过的徽饶古道叫做“文公岭”,把“九老芙蓉山”改名“文公山”。 

朱熹一生中只回过两次故乡,却在婺源的乡野留下许多遗迹和诗文;也有许多朱熹的奇异故事在婺源民间口耳相传,至今不衰。 

我从小就熟听朱文公的故事,文公山便成了我心目中的一方圣地。今年初夏,我终于邀上文友去叩访。 

宽阔的柏油路向密林深处伸展,目光所及的山野泛出团团新绿,一树树槐花竞相绽放。 

恍惚间就来到了文公山脚下。走过石桥,踏上荫泽亭,我俩在文公岭这条千年古驿道上拾级而行。由青石板组成的古驿道干净爽洁,路旁茂密的古树林参天而立,远处传来隐隐的林涛,夹杂着婉啭的鸟鸣,让我浮躁的心顿时变得澄澈、舒坦。 

前面就是著名的积庆亭,但已不是我想象中的模样;“流荫先灵,积庆后昆”的门额也在,同样不是朱熹题写的真迹。令我惊讶的倒是古驿道旁的鸳鸯林――那些我叫不上名的杂树,全是一个蔸上长出两根来,默默举证着植物界的忠贞爱情。 

走过忠孝门,就来到朱熹的祖坟前。那是一座普通的坟,平整的石块砌成一个不高的圆台。一位当地村民在细心地清扫墓前空地和甬道上的枯枝败叶,从头顶树梢间漏下来的阳光,在他身上印着斑驳的碎影。 

环绕在朱熹祖墓周围的,便是那名冠天下的江南古杉王群。当年朱熹手植的杉树,在历经 800 多年的风雨洗礼后,还留存下 16 棵。它们棵棵都异常高大粗壮,而墓上方和墓前侧的两棵竟高达 40 多米,胸径达 1 米 多,两个大男人根本无法合抱!这真是世间罕见的杉树,难怪要被称为古杉王,而 16 棵古杉王就组成了壮观的“江南古杉王群”,让每一位踏步此处的游客不禁为之惊愕和赞叹。 

看着这些杉树,我在感叹它们雄劲伟岸的同时,脑海中忽然闪过“盗墓贼”、“盗伐贼”之类令人惊悚和恶心的词汇,他们就像黑鹰盘旋在我们头顶。古墓也好,古木也好,都犹如一根细弱的绳索,一不小心在某个环节断碎了,就永远不可能链接和复原。而在婺源,这样的古木和古墓却都被保存得如此完好,历经千百年的风雨而留存,这需要多少代人为之付出艰辛的努力?需要怎样的虔诚和坚守? 

我无法揣度当年朱熹植杉的真正动机,也许只是一种意念,或者不过是率性而为,但 800 多年的岁月沧桑却证明他这一“随意”的举动,竟与他的著述和思想一样,进入了永生的状态。自古以来就有许多人都在追求“不朽”――把名字刻入石头,把自己做成雕像。但越是追求不朽,就越是速朽;倒是无意于不朽的人往往在不经意间以自己的人格魅力和深邃思想,植根于老百姓心中,使自己的精神之树长青。这的确是一种二律背反的有趣现象。 

    离开文公山时,我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回望。那座幽美而深邃的理学名山,刻在了我记忆和灵魂的深处。我很庆幸我登临了朱熹的高度,虽然只是在地理上,也是一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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