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话
龙相公
说话是一门博大精深的艺术，所谓“一句话人笑，一句话人跳”。指的就是会说和不会说的。古代堪称“说话”经典的著作：外交辞令《左传》、纵横家言《战国策》都记载了许多论辩家的精彩故事。但谈起说真话，却要首推唐代的魏征。他屡屡犯颜上谏，令唐太宗“龙颜不悦”乃至“大怒”，几次三番要砍下他那敢出真言的脑袋，但一则有大臣与慧妻的劝阻；二则唐太宗心胸宽广，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皇帝，魏征才得以成为名君手下的贤臣。魏征死后， 太宗痛哭曰：“我又失去一面镜子了！”并云：“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说真话能得皇帝如此并成为一面镜鉴，可见在古时真话也是不容易听到的。
为什么大臣们不愿说真话？很简单，真话没有见风使舵的谀词好听，皇帝不喜欢听真话。在极端专政的帝制朝代，“伴君如伴虎”，因一句话丢掉脑袋的可谓比比皆是。大臣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拼命献媚取悦皇帝还望不及，又怎敢说极易触忤皇帝的真话？“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不喜欢真话，文武百官就专捡那些谀词、假话上“拍”，拍得皇帝龙颜大悦飘飘欲仙，于是，唐玄宗直至安禄山逼近京师才知先前的“捷报频传”是谎言；商纣王直至战乱方想起比干的谔谔之言；吴王直至亡国才怀念起吴子胥的泣血之言……亡羊之牢，有的还可一补，有的却悔之已晚！
倘若早纳真言，又何至如此？想来熟读《通鉴》的伟大领袖也会这般想吧？可事临已头，却同样不愿也不想再听真话，历经浴血之战而终于“站起来了”的中国人民，再度陷入十年■■的深重苦难：浮夸成风、饿蜉遍野、经济停滞、功臣冤死……除了彭德怀及极少数的正义之士愤然“上谏”，有几人又敢句真话？整天嚷嚷：“形势大好，不是小好！”要拯救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后来才发现，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是自己，而资本主义国家却正是飞速发展的时期，人家才“形势大好，不是小好”。如果我们的“红太阳”能听进真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至少，也会提前几年结束。可惜，在谎言的海洋中真话被认为是假话，谎言却被当成真理，终于酿成了难以挽回的悲剧。
专政与■■永远是此消彼长的一对矛盾体。帝制进代的主流是专政，新时期的主流是■■，尽管■■在发展中还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但主流不可阻挡。不过，在建国半个多世纪之后若仍然有因说真话受到打压、排挤以至造成说谎成为一种习惯，值得我们反思、警惕。前不久，湖北省监利县棋盘乡■委书记李昌平给国务院领导写信，反映“三农”问题从而在监利引发一场改革后，李昌平就因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而黯然辞职。李昌平触犯了哪些人的利益？他反映的“现在农民真苦，农民真穷，农业真危险”说的是地地道道的真话、实话，负担沉重的农民只会对他有深深的感激，显然不会触犯农民的利益。他反映的问题受到重视，触犯的是那些被改革下来的那部分有权有“后台”者的利益。于是，李昌平在各方面的压力下走了，在因说真话而被排挤的人中，又有了一个并不起眼的名字。可站在新世纪的门槛上，我们不应该问一句为什么吗？为什么说真话常常不得好报，而奴颜媚骨的小人却屡屡得志？
其实，何止是监利？目前，在官场上要的是政绩以便步步高升，你给他脸上摸黑甚至危胁到他的地位甭说你讲的是真话，纵是真理又哪里有好果子吃？“官出数字数字出官”，为了政绩，许多“公仆”纷纷摒弃真话，而把假话、大话、套话搬了出来，甚至用权力迫使传媒替他们说假话。不是有的领导在上级调查时指示“不要乱说话，谁捅出漏子谁下岗”吗？此处的“乱说话”与“捅出漏子”，意味深长，其实就是怕你说真话从而“捅出漏子”。――这还是好的，有的领导干脆不让你说话，于是记者看着镜头前一个个惊慌失措避恐不及的脸而不禁大声疾呼“还百姓话语权”了！
话语权的丧失是可怕的，可当人们看到说假话得益多多，说真话横遭不幸从而让假话泛滥却同样可怕。官员说谎危害不言而喻――■■不远，即是明鉴；而百姓自觉或不自觉的说起假话导致的是社会信任的丧失。比如，走在大街上看到面前写着悲惨身世的乞丐，我们就会由油然去想：真的还是假的？遇到有人帮忙，会怀疑其好心还是歹意？……人与人的信任 遂渐丧失，随信任丧失的，还有同情、怜悯、友爱、互助等美好的感情。我们怀疑一切否定一切，把自己真实的想法用面具紧紧掩盖起来。说真话，就象一位作家所说如请客一样足以表示慷慨。例如，已经习惯伪装的现代人若感到你还不错，需要对你讲点义气就会把你悄悄拉到一边说：“我对你说句真话……”可是，纵然他真对你说的真的是真话，恐怕你也会暗暗揣摸应该信他几分……
在这个世界上，大约只有儿童的话才是可信的。所谓童言无忌。因为无忌，所以不必顾虑，无须三思，说出来的就是心中所想的，常让我们由衷地怀念儿时的美好时光。美国一对一百多岁的黑人姐妹出了一本书，在扉页上她们写道：“亲爱的，我们已经一百多岁了，在我们这个年纪，用不着去顾虑什么了。――我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衷心祝她们健康长寿，并理解了自己为什么喜欢读老人写的文字尤其是杂文，说句不好听但却充满尊敬的话：他们已然时日无多，他们已不必“口欲言而嗫嚅”了。
巴金老人郑重其事地推出了一本书，叫作《真话集》，我很喜欢。但最给我震憾的，却是老人给自己的铜像所题的四个字：掏出心来。痛定思痛的世纪老人，衷心希望世人不要在谎言中蹉跎岁月，不用在高压下不得不说些谀词、假话，让我们记住这句珠玉之言，并去身体力行。人的一生非常短暂，即使我们已习惯戴着面具生活，我们也要“学着”去多说些真话，毕竟，真话是造就社会信任的基石，一个充满谎言、虚话、套话的社会纵然高度发达，但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多说一些说真话吧！像丹柯那样掏出心来，黑暗就会退去，我们的明天，才会更加光明和可爱。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