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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名人名作
作者:读者文摘 来源:网络 更新日期:2006-10-27 阅读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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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及:在麦县拍的那组照片效果很好。你可在明年的上找。如果你要我寄给你刊登这组
照片的那一期,请告诉我。
弗朗西丝卡。约翰逊把白兰地杯子放在宽阔的橡木窗台上,凝视着一张自己的18*18照
片有时她很难回忆起自己二十二年前长得什么样。她倚在一根篱笆桩上,穿着褪色的牛仔
裤,凉鞋,白色圆领衫,头发在晨风中飘起。
她从坐的地方那窗望出去可以看到那根篱笆桩。牧场周围还是原来的旧篱笆。理查德死
后她把地租出去时,曾明文规定牧场必须保留原封不动,尽管现在已是蒿草高长的空地。
照片上的她脸上刚刚开始出现第一道皱纹。他的相机没放过它们。不过她还是对照片上
所见感到满意。她头发是黑的,身材丰满而有活力,套在牛仔裤里正合适。不过她现在凝视
的是自己的脸。那是一个疯狂地爱上了正在照相的男子的女人的脸。
沿着记忆的长河,她也能清晰地看见他。每年她都在脑海中把所有的影像过一遍细细地
回味一切,刻骨铭心,永志不忘,就像部落民族的口述历史,代代相传直至永久。他身子
瘦。高。硬,行动就像草一样自如而有风度,银灰色的头发在耳后长出不少,几乎总是乱蓬
蓬的,好像他刚在大风中长途旅行,曾设法用手把它们拢整齐。
他狭长脸,高颧骨,头发从前额垂下,衬托出一比蓝眼睛,好像永远不停地在寻找下一
幅拍照对象。他当时对她微笑着说她在晨曦中脸色真好,真滋润,要她靠着篱笆桩,他围着
她绕了一大弧形,先蹲着照,然后站起来照,然后又躺下用相机对着她。
她对他用了这么多胶卷有点于心不安,但是对他给予她这么多关注感到高兴。她希望没
有邻居这么早开拖拉机出来。不过在那个特定的早晨她并不在乎邻居以及他们怎么想。
他拍照,装胶卷,换镜头,换相机,接着又拍,一边工作一边轻声跟她谈话,总是告诉
她他觉得她多么好看,他多么爱她。“弗朗西丝卡,你太美了,简直不可思议,”有时他停
下来凝视着她,目光穿过她,绕着她,一直看到她身体里面。
她的圆领衫绷紧处两个奶头轮廊鲜明。很奇怪,她竟然对自己隔着衣服这样曲线毕露并
不发窘。相反,知道他透过镜头能这样清楚看到她的胸部,她感到高兴。她在理查德面前决
不会这样穿法,她不会赞许的。说实在的,在遇到罗伯特金凯之前她什么时候也不会这样穿
法。
罗伯特要她背稍稍往后仰一点然后轻声说,“好的,好的,就这么呆着。”这时他照的
就是她现在注视着的这张照片。光线最理想不过了,他说是“多么透亮”-这是他给起的名
称,于是正在围绕她转时快门坚决地按了一下。
他很轻捷,当时她望着他时想到的是这个词。他年已五十三岁,而浑身都是瘦肌肉,行
动敏捷有力,只有艰苦劳动而又自爱的人才能这样。他告诉她他曾是太平洋战区的战地摄影
记者,弗朗西丝卡完全能想象那情景:他脖子上挂着几架相机跟海军陆战队的士兵们一起在
硝烟弥漫的海滩上跑来跑去,其中一架放在眼睛下面,不断按动快门,其速度之快几乎使相
机着火。
她再看那照片,仔细端详。我当时是挺好看的,她心里想,为自己的自我欣赏不禁莞
尔。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后我都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都是因为他。她又啜一口白兰的,此刻
雨随着十一月的风尾下得一阵紧似一阵。
罗伯特金凯可以称得上是一个魔术师,他活在自己的内部世界里,那些地方希奇古怪,
几乎有点吓人。在一九六五年八月那个干燥的而炎热的星期一,当他走出卡车向她的车道走
来的时候,弗朗西丝卡立刻就感觉到了这一点。理查德和两个孩子到伊利诺依州博览会上展
出那匹获奖的小牛去了,那小牛比她得到的关注还要多,现在她有一个星期完全属于自己。
她正坐在前廊的秋千上,喝着冰茶,漫不经心地看着一辆县公路上行驶的卡车下面卷扬
起来和尘土。卡车行驶很慢,好像驾驶员在寻找什么,然后就在她的小巷口停下,把车头转
向她的房子。天哪。她想,他是谁?
她赤着脚,穿着牛仔裤和一件褪了色的蓝工作服,袖子高高卷起,衣摆放在裤子外面,
长发用一只玳瑁梳子别起,那梳子还是她离开故国时父亲给她的。卡车驶进了巷子在绕屋的
铁丝栅栏门前不远处停下。
弗朗西丝卡走下廊子,款款地穿过草地向大门走来。卡车里走出罗伯特金凯,看上去好
像是一本没有写出来的书中出现的幻象,那本书名。
他的棕色军服式衬衫已为汗湿透,贴在背上,腋下两大圈汗渍。衬衫上面三个扣子敞开
着她可以看见他脖子里银项链下面紧绷绷的胸肌。他肩上是桔黄色的背带,是经常在野外作
业的人穿的那种。
他微笑着说:“对不起,打搅了。我是在找此地附近一座廊桥,可是找不着,我想人是
暂时迷路了。”他用一条蓝色的大手帕擦擦前额,又笑了笑。
他两直望着她,她感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跳动。那眼睛,那声音,那脸庞,那银
发,还有他身体转动自如的方式。那是古老的,令人心荡神移,慑人魂魄的方式;是在障碍
冲倒之后进入睡乡之前的最后时刻在你耳边说悄悄话的方式;是把任何物种阴阳分子之间的
空间重新调整的方式。
必须传宗接代。这方式只是轻轻说出了这一需要,岂有他哉。力量是无穷的,而设计的
图案精美绝伦。这方式坚定不移,目标明确。这其实很简单,让我们给弄得好像很复杂。弗
朗西丝卡感觉到了这一点而不自知,她是在自己的细胞层面上感觉到的。而使她永远改变之
事自些开始。
一辆小汽车经过这条路,后面扬起一道尘土,按了按喇叭。弗朗西丝卡向弗洛埃德。克
拉克伸出车窗的那只古铜色的手挥手答礼,然后转向陌生人:“你已经很近了,那桥离这里
只有两英里地。”然后,在二十年的封闭生活中,长期遵循乡村文化所要求的克制。含蓄。
不苟言笑的行为准则的弗朗西丝卡。约翰逊忽然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领你去。”
这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
她为什么这样做,自己始终也说不准。也许是在这么多年以后,少女的心镜像水泡一样
浮到水面上,终于爆开了。她不是个很腼腆的人,但也不大胆主动。她唯一能解释的是,只
见了几秒之后,罗伯特金凯就有某种吸引她的地方。
显然,他对她的自告奋勇有点意外,不过很快就过去了,认真地说,那他很感谢。她从
后台阶拿起做农活穿的牛仔靴走到他的卡车边,跟他走到乘客的座位边。“请等一分钟,我
给您腾地方,这里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边做边叽咕着,主要是自言自语,她可以看得
出来他有点慌乱,对整个这件事有点不好意思。
他把帆布包和三脚。暖水瓶和纸袋重新放好。卡车后面放着一只棕色的山姆森式的旧衣
箱。一只吉他琴匣,都满灰尘,饱经风雨,用一条布纹带子与一个备用车胎捆在一起。
他正在咕哝着抒纸咖啡杯。香蕉皮等等塞进一个杂货店的大牛皮纸袋然后扔到卡车后箱
中去时,车门砰的一声碰上了,打了他屁股一下。然后他拿出一个蓝白相间的冷藏箱,也把
它放到车后面。在绿色的车门上有几个褪了色的红漆字:“金凯摄影,华盛顿,贝灵汉”。
行了,我想您现在可以挤进来了。她以一种特殊的、动物般的优美姿态钻进驾驶盘后
面。他看了她一眼,仅仅是一瞥,微微一笑,问道向哪边走。
右边,驶去。他的两条长长的腿自动地踹着踏板,旧的莱维牌长裤盖着系皮带的棕色野
地靴,这双靴子已见过多少英里从脚下驶过。
他俯身伸手探到前面的杂物箱中,前肘无意中擦过她的大腿。他半望着风挡外,半望着
那杂物箱,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来递给她:“罗伯特金凯,摄影家作家”。上面还印着他的
地址电话。
他说:“我是到这里来的,您熟悉这个杂志吗?”
“熟悉。”
“他们要发表一篇关于廊桥的文章,显然依阿华的麦迪逊县的几座满有意思的这样的
桥。我已经找到了六座,但是我猜至少还有一座,据说是在这个方向。”
它叫罗斯曼桥,是属于另外一个人的,属于那个十几岁的那不勒斯姑娘,那个探头窗
外,想着还没有出现的远方的恋人的姑娘。她一边说一边注视着他换挡时前臂弯曲的样子。
有两只背包在他旁边放着。一只是关好的,但另一只的盖向后翻着,她能看见露出来的
照相机银色的顶部和黑色的背面,以及一个胶卷盒的底部,相机背面贴着“柯达彩色,25,
26张”的标签。在这些包包后面塞着一件有许多口袋的背心,从一只口袋中挂下一条一端
有活塞的绳子。
好的脚后面是两个三脚架,已经刮痕累累,不过她还辨认得出其中一架上面剥落的商标
“基佑”。当她打开汽车杂物箱时,她瞥见里面塞满了笔记本。地图。笔。空胶卷盒。散落
的零钱和一条骆驼牌香烟。
“下一个街角向右转,”滑润,由于出汗而发光。他的嘴唇很好看,不知怎么,她一开
始就注意到了。他的鼻子很像她所见到的印第安人的鼻子,那是孩子还末长大时有一次他们
全家到西部度假看见的。
从传统标准说,他不算漂亮,也不难看。这种字眼好像对他根本不适用。但是他有点什
么,是一种很老,饱经风霜的神态,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的眼神。
他左腕戴着一块外表很复杂的手表,棕色皮表带汗渍斑斑。右腕有一只花纹细致的银手
镯。她心想这手镯需要用擦银粉好好上上光了,立刻又责备自己这种注意鸡毛蒜皮的小镇习
气,多年来她一直在默默反抗这种习气。
罗伯特金凯从衬衣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抖落出一支递给她。在五分钟内,她第二次使自
己意外,竟然接受了。我在干什么?她心想。多年前她吸过烟,后来在理查德不断严历批评
下戒掉了。他又抖落出一支来,含在自己嘴唇里,把一个金色吉波牌的打火机点着,向她伸
过去,同时眼睛望着前路。
她双手在火苗边上做一个挡风圈,在卡车颠簸中为稳住打火机碰着了他的手。点烟只需
一刹那间,但这时间已足够使她感觉到他手的温暖的手背上细小的汉毛。她往后靠下,他把
打火机甩向自己的烟,熟练地做成挡风圈,手从方向盘抽下来一到一秒钟。
弗朗西丝卡。约翰逊,农夫之妻,悠闲地坐在布满灰尘的卡车座位里,吸着香烟,指着
前面说:“到了,就在弯过去的地方。“那座红色斑驳,饱经风月而略有些倾斜的古老的桥
横跨在一条小溪上。
罗伯特金凯这时绽开了笑容。他扫了她一眼说:“太捧了,正好拍日出照。”他在离桥
一百英尺地方停下,带着那开口的背包爬出车子。“我要花一点时间做一点探查工作,您不
介意吧”她摇摇头,报以一笑。
弗朗西丝卡望着他走上县城公路,从背包里拿出一架相机,然后把背包往背上一甩。他
这一动作已做过上千次了,她从那流畅劲可以看出来。他一边走,头一边不停地来回转动,
一会儿看看桥,一会儿看看桥后面的树。有一次转过来看她,脸上表情很严肃。
罗伯特金凯同那些专吃肉汁。土豆和鲜肉-有时一天三顿都是如此-的当地人成鲜明对
比,他好像除了水果。干果和蔬菜之外什么都不吃。坚硬,她想。他肉体很坚硬。她注意到
他裹在紧身牛仔裤里的臀部是那样窄小--她可以看到他左边裤袋中钱包的轮廊和右边裤袋中
的大手帕。她也注意到他在地上的行动,没有一个行动是浪费的。
周围静悄悄,一只红翼鸫鸟栖息在铁丝网上望着她。路边草从中传来牧场百灵的叫声,
除此之外,在八月白炽的阳光下没有任何动静。
罗伯特金凯刚好在桥边停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相机望出去。他走到路那
边,同样再来一遍。然后他走到桥顶下,仔细观察那椽子的天花板,从旁边一个小洞里窥望
桥下的流水。
弗朗西丝卡在烟灰缸里熄灭了烟头,打开门,把穿着靴子的脚放到踏板上。她张望了一
下确定没有领居的车向这里开来,就向桥边走去。夏日午后骄阳似火,桥里面看来要凉快
些,她可以看见桥那头他的影子,直到那影子消失在通向小溪的斜坡下。
在桥里面她能听到鸽子在檐下的窠里咕咕软语。她把手掌放在桥栏杆上享受那暖洋洋的
感觉。有些栏杆上歪歪扭扭刻着字:“吉姆波--代尼逊,依阿华,歇莉。杜比,去吧,老
鹰”鸽子继续咕咕软语。
弗朗西丝卡从两道栏杆的缝隙中沿着小溪向金凯走去的方向望去。他站在小溪当中的一
块石头望着桥,她看见他同她挥手,吃了一惊。他跳回岸上,自如地走上陡峭的台阶。她目
不转睛地望着水面,直到她感觉到他的靴子踏上了桥板。
真好,这里真美,弗朗西丝卡点头说:“是的,是很美。我们这里对这几座旧桥习以为
常了,很少去想它。”
他走到她面前,伸一小束鲜花,是野生黄菊花。“谢谢你给我做向导,”他温柔地笑
着。“我要找一天黎明来拍照。”她有感到体内有点什么动静。花。没有人给她献过花,即
使是特殊的日子也没有过。
我不知道尊姓大名,点头说“我听出一点点口音,是意大利人吧?”
是的,那是很久以前了。
又回到绿色卡车,沿着柏油路,在落日余晖中行驶。他们两次遇到别的汽车,不过都不
是弗朗西丝卡认识的人。在到达农场的四分钟之中,她浮想联翩,有一种异样,释然的感
觉。再多了解一些罗伯特。金凯,这位摄影家--作家,这就是她想要的,想多知道一些。同
时她把花竖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好像一个刚外出回来的女学生。
血涌上她的机颊。她自己能感觉到。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但是自己觉得好像是
做了,说了。卡车收音机里放着一支吉他歌曲,声音几乎淹没在隆隆压路声和风声中,接着
是五点钟新闻。
他把车转进小巷。“理查德是你的丈夫吧?”他见过那邮箱。
是的,喝杯茶吗?”
他回头看看她说:“如果没有什么不方便,我就要。”
没什么,
她引导他把卡车停到屋后面-她希望自己做得很随便。她不愿在理查德回来时有个邻居
对他说:“嘿,理查德,你那里在请人干活吗?上星期看见一辆绿色卡车停在那里。我知道
弗兰尼在家,就懒得去问了。”
沿残缺的水泥台阶而上,到游廊的后门。小长毛狗围着金凯的靴子嗅来嗅去,然后走出
去在后廊爬下,此时弗朗西丝卡从金属的盘子里把冰拿出来,并从一个半加仑的大口杯倒出
茶来。他坐在餐桌旁,两条长腿伸在前面,用两只手拢头发,她知道他在注视着她。
要柠檬吗?
好。
糖呢?
不要,谢谢。
柠檬汁沿着一只玻璃杯的边慢慢流下来,这他也看见了,他眼睛很少放过什么。
弗朗西丝卡把杯子放在他面前,把自己的杯子放在贴面桌子的另一边,再把那束花浸在
放了水的外面印有唐老鸭图案的果酱瓶。她靠着切菜台,用一只脚站着,俯身脱下一只靴
子,然后换那只赤脚站着,以同样的程序脱另一只靴子。
他喝了一小口茶,望着她。她大约五英尺六英寸高,四十岁上下,或者出头一些,脸很
漂亮还有一幅苗条。有活力的身材。不过他浪迹天涯,漂亮的女人到处都是。这样的外形固
然宜人,但是真正重要的是从生活中来的理解力和情激动,是能感人也能感动的细致的心灵。
因此许多女人尽管外表很美,但他觉得她们并无吸引力。她们生活经历不够长,或者还不知
生活艰辛,因此没有这种足以吸引他的气质。
可是弗朗西丝卡。约翰逊身上确实有足以吸引他东西。她善解人意,这他看得出来,她
也有情激动,不过他还说不上这情激动究竟导向何方,或者是否有任何方向。
后来,他告诉她他自己也莫名其妙,那天看着她脱靴子的时候是他记忆中最肉感的时
刻。为什么,这不重要。这不是他对待生活的态度。“分析破坏完整性。有些事物,有魔力
的事物,就是得保持完整性。如果你把它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分开来看,它就消失了。”他是
这样说的。
她坐在桌旁,一只脚蜷在下面,把一缕落在脸上在头发拢回去,用那玳瑁梳子重新别
好。然后又想起来,到最靠近的柜子上头拿下一个烟灰缸放在桌上他能够得着的地方。
得到这一默许之后,他拿出一包骆驼牌香烟来,向她伸过去。她拿了一支,并注意到微
微点潮湿,是他出汗浸的。同样的程序。他拿着金色吉波打火机,为稳住打火机碰到了他的
手,指间触到了他的皮肤,然后坐回去。香烟味道美妙无比,她微微笑了。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我是说摄影做什么?
他看着他的香烟静静地说:“我是一个合同摄影师--给摄影,是部分时间,有时我有了
想法,卖给杂志,然后给他们拍照,或者他们需要什么,就找我让我为他们拍照。那是一个
相当保守的刊物,没有很多发挥艺术表现力的余地。但是报酬不错,不算特别优厚,可是相
当不错,而且稳定。其余时间我就自己写,自己拍,然后把作品寄给其他杂志。生活发生困
难的时候我就做合作项目,不过我觉得那种工作太束缚人。
有时我写诗,那纯粹是给自己写的。时不时的也写写小说,不过我好像没有写小说的气
质。我住在西雅图北部,相当多的时间在那一带工作。我喜欢拍渔船。印地安人聚居区和风
景。
常常把我派到一个地方去一两月,特别是制作一项大的作品,例如亚马逊河的一部分,
或是北非沙漠。平常在这种情况下我都乘飞机去,在当地租一辆车。但是我有时想要开车经
过一些地方作些侦察,以为将来的参考。我是沿苏必利尔湖开车来的,准备穿过黑山陵回
去,你怎么样?”
弗朗西丝卡没有准备他问问题。她到吾了一会儿说:“咳,我跟你做的可不一样。我得
的学位是比较文学。我一九四六年到这里时温特塞特正找不到教师。我嫁给了个当地人而且
还是个退伍军人,这使我能被接受。于是我得了一张教师执照,在中学教了几年英文。但是
理查德不喜欢让我出去工作。他说他能养活我们,不需要我去工作,特别是当时两个孩子正
在成长。于是我就辞了工作,从此成为专职农家妇。就这样。”
她注意到他的冰茶差不多喝完了,又给从大口杯里倒了一点。
谢谢。你觉得依阿华怎么样?
这一瞬间这句问话是真诚的,她心里明白。标准的答话应该是:“很好,很宁静。这里
的人的确善良。”
她没有立即回答。:我能再要一到烟蚂?”又是那包骆驼牌,又是那打火机,又是轻轻
碰了一下手。阳光在后廊地板上移过,照在那狗身下,它爬起来,走出视线之外。弗朗西丝
卡第一次看着罗伯特金凯的眼睛。
我应该说:'很好,很宁静。这里的人的确善良。'这些大部分都是真的。这里是很宁
静。当地人在某种意义上是很善良。我们都互相帮助,如果有人病了,受伤了,邻居就会进
来帮着拣玉米,收割燕麦,或者是做任何需要做的事。在镇上,你可以不锁车,随便让孩子
到处跑,也不必担心。这里人有很多优点,我敬重他们的品质。'
但是,终于坦白了。这句话已存了多年,但是从来没有说出来过。现在,她对一个从华
盛顿贝灵汉来的有一辆绿色卡车的男人说出来了。
他一时间没说什么。然后说:“我那天在笔记本里记下一些话以备将来用。是开车时临
时想到的,这是常有的事。是这样说的:'旧梦是好梦,没有实现,但是我很高兴我有过这
些梦。'我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准备用到什么地方。所以我想我能理解你的感觉。”
弗朗西丝卡向他笑了,她第一次笑得热情而深沉。接着赌徒的冲动占了上风。“你愿意
留下来吃晚饭吗?我全家都到外地去了,所以家里疫什么东西,不过我总可以弄出一点来。”
我确实对杂货铺。饭馆已经厌倦了。如果不太麻烦的话,我愿意。
你喜欢猪排吗?我可以从园子里拨点新鲜菜来配着做。
素菜就好。我不吃肉,已多年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觉得那样更舒服。
弗朗西丝卡又笑了。“此地这个观点可不受欢迎。理查德和他的朋友们会说你破坏他们
生计。我也不大吃肉,不知为什么,就是不喜欢。但是每当我在家试着做一顿无肉饭菜时,
就会引起反抗的吼声。所以我已放弃尝试了。现在想法儿换换口味是挺好玩的。”
好的。不过别为我太麻烦。听着,我的冷藏箱里有一包胶卷,我得去倒掉化了的冰水,
整理一下。这要占时间。”他站起来喝完了剩茶。
他看着他走出厨房门,穿过游廊走进场院。他不像别人那样让百叶门砰一声弹回来,而
是轻轻关上。他走出去前蹲下拍拍那小狗,小狗舐了几下他胳膊表示对这一关注领情。
弗朗西丝卡上楼匆匆洗了一个澡,一边擦身一边从短窗帘的上面向场院窥视。他的衣箱
打开着,他正在用那旧的手压水泵洗身。她原该告诉他如果需要可以用房子里的蓬蓬头洗澡
她原是想说的,又觉得这样似乎超过了熟悉的程度,以后自己心情恍惚,把这事忘了。
可是罗伯特金凯在这恶劣得多的条件下都洗漱过。在虎乡用腥臭的水洗。在沙漠中用自
已罐头筒盛水洗。他在她的场院脱到腰部,用旧衬衣当毛巾使。“一条毛巾,”她自责的
说,“至少一条毛巾,我这点总可以为他做的。”
他的刮胡刀躺在水泵边的水泥地上让阳光照得发亮。她看着他在脸上涂上肥皂然后刮胡
子。他很又是这个词坚硬。他个子并不大,大约六英尺多一点,略偏瘦。但是对他的个头来
说,他肩膀的肌肉很宽,他的肚子平坦得像刀片。他不管年龄多大都不像,他也不像那些早
晨饼干就肉汁吃得太多的当地人。
上次去得梅音采购时她买了新的香水--风歌牌-现在节省地用了一些。穿什么呢?穿太
正式了不大合适,因为他还穿着工作服。长袖白衬衫,袖子刚好卷到胳膊肘,一条干净的牛
仔裤,一双干净的凉鞋。戴上那对金圈耳环(理查德说她戴了像个轻佻女子)和金手镯。头发
梳到后面用发卡夹住,拖在背后。这样比较对头。
她走进厨房时,他已坐在那里,旁边放着背包和冷藏箱,穿了一件干净的咔叽布衬衫,
桔色背带从上面挂下来,桌上放着三架相机和五个镜头,还有一包新的骆驼牌香烟。相机上
都标着“尼康”,黑镜头也是如此。有短距离。中距离,还有一个长距离的镜头。这些设备
已经有刮痕有点地方还磕碰的缺口。但是他摆弄时仍很仔细,但又比较随便,又擦又刷又吹。
他抬头看她,脸上又严肃起来,怯怯生的。“我冷藏箱里的啤酒,要一点吗?”
那好,谢谢。
他拿出两瓶布德威瑟啤酒。他打开箱盖时她可以看见透明盒子里装着一排排胶卷,像木
材一样齐齐码着。他拿出两瓶来之后,里面还有四瓶啤酒。
弗朗西丝卡拉开一个抽屉找开瓶的扳子。但是他说:“我有。”他把那把瑞士刀从刀靴
中抽出来。弹开瓶扳,用得很熟练。
他递给她一瓶,举起自己那瓶作祝酒状说:“为午后傍晚的廊桥,或者更恰当地说,为
在温暧的红色晨光里的廊桥。”他咧开嘴笑了。
弗朗西丝卡没说话,只是浅浅的一笑,略微举一下那瓶酒,犹犹豫豫地,有点不知所
措。一个奇怪的陌生人,鲜花。香水。啤酒,还有在炎炎盛夏一个星期一的祝酒。这一切她
已经几乎应付不了了。
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在一个八月的下午感到口渴。不知是谁,研究了这口渴,弄了点什么
拼凑在一起,就发明了啤酒。这就是啤酒的来源,它解决了一个问题。”他正在弄一架相
机,用一个珠宝商用的小改锥拧紧顶盖的一个螺丝,这句话几乎是对着相机部的。
我到园子里去一下,马上回来。
他抬起头来,“需要帮忙吗?”
她摇摇头,从他身边走过,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的胯上,不知他是不是一直看着她穿过
游廊,心里猜想是的。
她猜对了。他是一直在注视着她。摇摇头,又接着看。他注意着她的身体,想着他已知
道她是多么善解人意,心里捉摸着他从她身上感到的其他东西是什么。他被她吸引住了,正
为克制自己而斗争。
园子现在正阴暗中。弗朗西丝卡拿着一个搪瓷平锅在园子里走来走去。她挖了一些胡萝
卜和香茶,一些防风茶根。洋葱和小萝卜。
她回到厨房时,罗伯特金凯正在重新打背包,她注意到打得十分整齐。准确。显然一切
都已落位,而且一向都是各就其位的。他已喝完他那瓶啤酒,又开了两瓶,尽管她那瓶还没
喝完。她一仰脖喝完第一瓶,把空瓶递给他。
我能做些什么?
你可以从廊子里把西瓜抱进来,还有从外面筐子里拿几个土豆进来。
他行动特别轻盈,她简直惊讶他怎么这么快,胳膊底下夹着西瓜。手里拿着四个土豆从
廊下回来。“够了吗?”
她点点头,想着他行动多像游魂。他把那些东西放在洗涤池旁边的台上--她正在洗涤池
里洗园子里摘来的菜-然后回到椅子那里点一支骆驼牌香烟坐下来。
你要在这里呆多久?
我也说不准。现在是我可以从容不迫的时候,照那些廊桥的期限还有三星期呢。我猜想
只要照得好需要多久就多久,大概要一星期。”
你住在那里?在镇上吗?
是的,住在一个小地方,有很小的房间。叫什么汽车大院。今天早晨我才登记的,还没
把家伙卸下呢。”
这是唯一可住的地方,除了卡尔逊太太家,她接受房客。不过餐厅一定会让你失望,特
别是对你这种吃饭习惯的人。”
我知道。这是老问题了。不过我已学凑合了。这个季节还一算太坏,我可以在小店里的
路边小摊上买到新鲜货,面包加一些别的东西差不多就行了。不过这样被请出来吃饭太好
了,我很感激。”
她伸手到台面上打开收音机,那收音机只有两个频道,音箱上盖着一块棕色布。一个声
音唱着:“我袋着时间。天气总站在我一边……”歌声下面是阵阵吉他伴奏。她把音量捻得
很小。
我很会切菜的。
好吧。切菜板在那儿,就在底下的抽屉里有一把刀。我要做炖烩菜,所以你最好切成丁。
他离她二英尺远,低头切那些胡萝卜。白萝卜。防风菜根和洋葱。弗朗西丝卡把土豆削
到盆里,意识到自己离一个陌生男人这么近。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与削土豆皮相联系会有这种
小小的歪念头。
你弹吉他吗?我看见你卡车里有一个琴匣。
弹一点儿。只是作个伴儿,也不过如此面已。我妻子是早期的民歌手,那是远在民歌流
行起来之前,她开始教我弹的。'
弗朗西丝卡听到“妻子”一词时身子稍稍绷紧了一下,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他当
然有权结婚,但是不知怎么这似乎跟他不相称。她不愿意他结过婚。
她受不了我这样长期外出拍照,一走就是几个月。我不怪她。她九年前就撤退了。一年
之后跟我离了婚。我们没有过孩子,所以事情不复杂。她带走了一只吉他,把这契波琴留给
我了。
你还和她通音讯吗?
不,从来没有。
他说了这么多。弗朗西丝卡没有在进一步问下去。但是她感觉良好了一些,挺自私的。
她再次奇怪自己为什么要在乎他结过还是没结过婚。
我到过两次意大利,
那不勒斯。
从来没去过。我有一次到过北方,拍一些勃河的照片。后来再是去西西里去拍照。
弗朗西丝卡削着土豆,想了一会意大利,一直意识到罗伯特金凯在她身边。
西天升起了云彩,把太阳分成射向四方的几道霞光。他从洗涤池上的窗户望出去说:
“这是神光。日历公司特别喜爱这种光,宗教杂志也喜欢。”
你的工作看来很有意思,
是的,我很喜欢。我喜欢大路,我喜欢制作照片。
她注意到了他说“制作”照片。“你制作照片,而不是拍摄照片?”
是的,至少我是这样想。这就是星期日业余摄影者和以此为生的人的区别。等我把今天
我们看到的桥的那些照片弄好,结果不会完全像你想象中的那样。我通过选镜头。或是选角
度或是一般组合。或者以上几样都结合起来,制成我自己的作品。”
我照相不是按原样拍摄,我总是设法把它们变成某种反映我个人的意识。我的精神的东
西。我设法从形象中找到诗。杂志有它自己的风格的要求,我并不意是同意编缉的口味,事
实上我不同意时居多。这是我烦恼之处,尽管是他们决定采用什么,屏弃什么。我猜他们了
解他们的读者,但是我希望他们有时可以冒一点风险。我对他们这么说了,这使他们不高
兴。”
这就是通过一种艺术形式谋生所产生的问题。人总是跟市场打交道,而市场--大众市场
-是按平均口味设计的。数字摆在那里,我想就是现实。但是正如我所说的,这可能变得非
常束缚人。他们允许我保留那些没有被录用的照片,所以我至少可以有我自己喜欢的私人收
藏。'
间或有另外一家杂志愿意休用一两张,或者我可以写一篇关于我到过的地方的文章,插
图的照片可以比喜欢的更野一些。”
以后我准备写一篇文章题为'业余爱好的优点',专门写给那些想以艺术谋生的人看。市
场比任何东西都更能扼杀艺术的情激动。对很多人来说,那是一个以安全为重的世界。他们要
安全,杂志和制造商给他们以安全,给他们以同一性,给他们以熟悉。舒适的东西,不要人
家对他们提出异议。”
利润。订数以及其他这类玩意儿统治着艺术。我们都被鞭赶着进入那个千篇一律的大轮
了。“做买卖的人总是把一种叫做'消费者'的东西挂在嘴上。这东西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就是
一个矮胖子,穿着皱巴巴的百慕大短裤,一件夏威夷衬衫,戴一顶草帽,开酒瓶和罐头的扳
子从草帽上摇摇晃晃挂下来,手里攥着大把钞票。”
弗朗西丝卡轻轻地笑了,心里思忖着安全和舒适。
不过我成就并不多。像我刚才说的,旅行本身就很好,我喜欢摆弄照相机,喜欢在户
外。现实并不像这支歌开头那样,但是这是一支不坏的歌。”
弗朗西丝卡猜想,对罗伯特金凯来说这是很平常的谈话,而对她,这却是文学素材。麦
县的人从来不这么谈话,不谈这些事。这里的话题是天气。农产品价格。谁家生孩子。谁家
办丧事还有政府计划和体育队。不谈艺术,不谈梦。也不谈那使音乐沉默。把梦关在盒子的
现实。
他切完菜,“我还能做什么吗?”
她摇摇头,“没什么,差不多就绪了。”
他又坐到桌边,抽着烟,不时呷一两口啤酒。她在煮菜,抽空啜口啤酒。她能感觉到那
酒精的作用,尽管量是这么少。她只是在除夕和理查德在“军人大厦”喝点酒。除此之外平
时很少喝家里也几乎不放酒,除了有一瓶白兰地,那是她有一次忽然心血不潮,隐隐地希望
在乡村生活中有点浪漫情调而买的。那瓶盖至今没有打开过。
素油,一半蔬菜,煮到浅棕色,加面粉拌匀,再另一品脱水,然后把剩下的蔬菜和作料
加进去,文火炖四十分钟。
菜正炖着时,弗朗西丝卡再次坐到他对面。厨房里渐渐洋溢着淡淡的亲切感。这多少是
从做饭而来的。为一个陌生人做晚饭,让他切萝卜,同时也切掉了距离,人在你的旁边,缓
减了一部分陌生感。既然失去了陌生感,就为亲切感腾出了地方。
他把香烟推向她。打火机在烟盒上面。她抖落出一支来,摸索着用打火机,觉得自己笨
手笨脚的,就是点不着。他笑了笑,小心地从她手里把打火机拿过来,打了两下才点着。他
拿着打火机,她就着火点了香烟。她一般在男人面前总觉得自己比他们风度优雅一点,但是
在罗伯特面前却不是这样。
太阳由白变红,正好落在玉米地上。她从窗户望也去看见一只鹰正乘着黄昏的风扶摇而
上。收音机里播放着七点钟新闻和市场简讯。此刻弗朗西丝卡隔着黄色贴面的桌子望着罗伯
特金凯,他走了很长的路到她的厨房来,漫漫长路,何止以英里计!
已经闻到香味了,
清静?清静能闻的到吗?排烧烤之余,今天的这顿饭确实是清静的做法。整个食物制作
过程和链条上没有暴力,除了把菜从地里拨起来可以算。炖烩菜是静静地在进行,散发的味
道也是静静的,厨房里也是静悄悄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请你给我讲讲你在意大利的生活。叉放在左踝上。
默默无言一跟他在一起使她感到不自在,于是她就讲起来,给他讲她青少年时成长的情
况,私立学校。修女。她的双亲-一个是家庭妇女,一个是银行经理。讲她十几岁经常到海
堤边去看世界各国的船舶;讲后来的那些美国兵;讲她如何和女伴们在一家咖啡馆里喝咖啡
时遇到了理查德。战争搅乱了生活,他们起先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终于会结婚。她对尼可洛只
字未提。
他听着,不说话,有时点点头表示理解。最后她停下来,他说,“你有孩子,你是这么
说的吗
是的。迈可十七岁,卡洛琳十六岁。他们都在温特塞特上学。他们是4--H协会成员,
所以他们去参加伊利诺伊州博览会了,去展同卡洛琳养的小牛。”
这是我永远没法习惯的事,没法理解他们怎么能对这牲口倾注发这么多爱心的关怀之后
又眼看着它出售给人家去屠宰。不过我什么也没敢说,要不然理查德和他的朋友全要对我大
光其火了。可是这里面总有一种冷酷无情的矛盾。”
她提了理查德的名字,心里有点内疚,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有。可是她还是感到内
疚是从一种遥远的可能性而来的内疚。她也不知道如果她陷入了她无法处理的局面,今晚结
束时该怎么办。也许罗伯特金凯就此走了,他看起来挺安静,挺和善,甚至有点腼腆。
他们谈着谈着,夜色变蓝了,薄雾擦过牧场的草。在弗朗西丝卡的烩菜炖着的时候,他
又给俩打开两瓶啤酒。她站起来在开水里放进几个饺子,搅了搅,靠在洗涤池上,对这位从
华盛顿贝灵汉来的罗伯特金凯产生一股温情,希望他不要走的太早。
他静静地有教养地吃了两份烩菜,两次告诉她有多好吃。西瓜甜美无比。啤酒很凉。夜
色是蓝的,弗朗西丝卡。约翰逊四十五岁,汉克。斯诺在依阿华州谢南多阿的KMA电台唱着
一支火车歌曲。
古老的夜晚,远方的音乐
现在怎么办呢?弗朗西丝卡想,晚饭已毕,相对而坐。
这个问题他给解决了。“到草场去走走怎么样?外面凉快一点了。”她同意之后,他从
一只背包里拿出一架相机,把背带套在肩上。
金凯推开后廊的门,给她撑着,然后跟在她后面走出去,轻轻关上门,他们沿着裂缝的
边道穿过水泥铺的场院走到机器棚东边的草地上。那机器棚散发着热油脂的味道。
当他们走到篱笆前时,她一只手把铁丝网拽下来跨了过去,感觉到她细条凉鞋带周围脚
上沾了露水。他也照此办理,穿靴子的脚轻松地迈过铁丝网。
你管这叫草场还是叫牧场?
我想叫牧场。有牲口在,草就长不高。当心脚底下牛粪。升起,太阳刚从地平线消失,
天空变成蔚蓝色。月光下公路上一辆小汽车呼啸着疾驰而过,消声器很响。那是克拉克家孩
子的车,他是温特塞特橄榄球队的四分卫,跟裘迪。莱弗伦森经常约会。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散步了。平时,总是五点钟开饭,晚饭过后就是电视新闻,然后是
晚间节目,理查德看,有时孩子们做完功课也看。弗朗西丝卡通常坐在厨房看书-从温特塞
特图书馆和她参加的图书俱乐部借来的书,历史。诗歌和小说,或者是在天气好的时候坐在
前廊上。她烦电视。
有时理查德叫她:“弗兰妮,你瞧瞧这个!”她就进去和他一起看一小会儿。埃尔维期
出现时常引起他发出这样的召唤。还有甲壳虫乐队首次在“埃德。苏利文大观”出现时也叫
她看,理查德看着他们的头发,不断摇头,大不以为然。
有短暂的时间几抹红道划破天空。罗伯特金凯指着上面说:“我把这叫做'反射'。多数
人把照相机收起得太早。太阳落山后总是有一段时候天空出现真正美妙的光和色,只有几
钟,那是在太阳刚隐入地平线而把光线反射到天空的时候。”
弗朗西丝卡没说话,心里捉摸这是怎样一个人,草场和牧场的区别似乎对他那么重要,
天空的颜色会引得他兴奋不已,他写点儿诗,可是不大写小说。他弹吉他,以影像为生,把
工具放在包里。他就像一阵风,行动像风,也许本身就是风中来的。
他仰望着天空,双手插在裤袋里,相机挂在左胯上。“月亮的银苹果/太阳的金苹
果。”他用他的男中音中区声部像一个职业演员那样朗诵这两句诗。
她望着他说:“W。B。叶芝'流浪者安古斯之歌'。”
对,叶芝的东西真好。现实主义。简洁精练。刺激感官。充满美感和魔力。合乎我爱尔
兰传统的口味。”他都说了,用五个词全部概括了。弗朗西丝卡曾想方设法向温特塞特的沉
重解释叶芝,但是没能让大多数人理解。她之所以选了叶芝,部分原因正是刚才金凯说的,
她想所有这些物质是会对那些十几的孩子有吸引力的,他们身上的腺体正跳得咚咚响,就像
橄榄球赛半场休息时绕场而行的中学生乐队一样。然而他们受对诗歌的偏见的影响太深了,
把诗看作是英雄气短的产物,这种观点太强烈了,连叶芝也克服不了。
她记得当她在班上读到“太阳的金苹果”一句时,马修。克拉克看着他旁边的男孩子,
把双手拱起来做出女人乳房的样子。他们偷偷笑着,同他们一起坐在后排的女生都涨红了脸。
他们一辈子都会以这种态度生活下去,她知道这一点。这正是她灰心丧气之处。她感以
受伤害,感到孤独,尽管表面上这个社会是很友好的。诗人在这里是不受欢迎的。麦迪逊县
的人为弥补自己加给自己和文化自卑感,常说,“此地是孩子成长的好地方。”每当此时她
总想回一句;“可这是大人成长的好地方吗?”
他们没有什么计划,信步向牧场深处走了几百码,拐了一个弯又向屋子走去。跨过铁丝
网时夜幕已经降临,这回是他为她拉下铁丝网。
她想起白兰地来了。“我还有点白兰地,或者你宁愿要咖啡?”
存在两样都要的可能吗?
当他们走进草地和水泥地上场院的灯照出的光圈时她回答说:“那当然,”自己听着声
音有点感到不安。为是那不勒斯咖啡馆里那种有点放荡的笑声。
很难找到两个一点没有缺口的杯子。虽然她知道他生活中用惯了带缺口的杯子,但是这
回她要完美无缺的。两只盛白兰地的玻璃杯倒扣着放在碗柜深处,像那瓶白兰地一样从来没
有用过。她得踮起脚跟才够得着,自己意识到凉鞋是温的,蓝色牛仔裤紧绷在臀部。
他坐在原来坐过的那张椅子上注视着她。那古老的生活方式又回来了。他寻思她头发在
他抚摸之下会有什么感觉,她的后背曲线是否同他的手合拍,她在他下面会有什么感觉。
古老的生活方式在挣扎,想要挣脱一切教养,几世纪的文化锤炼出来的礼仪。文明人的
严格的规矩。他试图想点别的事:摄影。道路或者廊桥,想什么都行。就是别想现在她是什
么样。
但是他失败了,但是还是在想触摸她的皮肤会是什么感觉,两个肚皮碰在一起会是什么
感觉。这是永恒的问题,永远是同样的问题。该死的古老生活方式正挣扎着冒到表面上来。
他把它们打回去,按下去,吸一支骆驼烟,深深地呼吸。
她一直感觉到他的目光盯在她身上,虽然他目光一直是含蓄的,从不是公然大胆的。她
知道他知道白兰地从来没有倒进过这两只杯子。她也知道,凭他的爱尔兰人对悲剧和敏感
性,他已感觉出一些这种空虚。不是怜悯。这不是他的事。也许是悲哀。她几乎可以听到他
在脑涨中形成以下的诗句:

瓶末开过,*
杯子是空的,
她够着身体找出来,
在依阿华,
中央河流域某地,
我用眼睛望着她,
这双眼曾见过,
吉瓦洛人的亚马逊河,
也曾见过丝绸之路,
骆驼行旅扬起的尘土,
追随我身后,
飞向杳无一物的
亚洲的苍穹

当弗朗西丝卡剥掉那瓶依阿华瓶盖的封皮时,她看见自己的指甲,希望它长一,保养得
好一点。干农洗不能养长指甲,至目前为止,她从来没有在乎。
白兰地。两只玻璃杯放在桌上。她准备咖啡时,他打开瓶子在两只杯子里斟上酒,倒得
到恰到好处。罗伯特金凯对晚饭后的白兰地是有经验的。
她心想他不知道在多少人家的厨房,在多少好饭馆里,多少灯光暗淡的客厅里实践过这
一小手艺。他不知见过多少纤纤玉手捏着高脚白兰地杯的柱子,长长的指甲伸向他,有多少
双蓝色圆眼睛。棕色长眼睛通过异国的夜空凝视过他--当抛了锚的帆船在岸边摇荡,当海水
拍打着古老港口的堤岸?
厨房的顶灯太亮了,不适宜喝咖啡和白兰地。弗朗西丝卡。约翰逊,农夫之妻,要让它
打开弗朗西丝卡。约翰逊,一个走过晚饭后的草地重温少女时代的旧梦的女人,要把它熄
灭。有一支蜡烛就足够了。不过这样太过份了,他会误解的。她打开洗涤池上面的小灯,把
顶灯关了,这样不是十全十美,但是比较好。
他举杯及肩向她伸去。“为了古老的夜晚和远方的音乐。”不知怎的,这些话让她倒吸
一口气,不过她跟他碰了碰杯,虽然想说“为了古老的夜晚的远方的音乐”,却只是微微笑
了一下。
他们两人都吸着烟,沉默不语,喝着白兰地,喝着咖啡。野有一只山鸡鸣叫,杰克-那
小狗-在场院里吠了两声。蚊子试着冲向桌子附近的纱窗,有一只不长于思考,却相信自己
的可能自己的本能的飞蛾让洗涤池上和小灯引得团团转。
还是挺热的,没有风,现在有点潮湿。罗伯特金凯微微出着汗,衬衫的头两个扣子解开
着。他并没有直面看着她,不过她感觉得到他即使好像在注视着窗外,他视野的边缘也会扫
到她他转身时她可以从敞开的衬衫领口看到他的胸部,看见皮肤上小小的汗珠。
弗朗西丝卡正享受着美好的情怀,旧时情怀,诗和音乐的情怀。不过是他该走的时候
了,她想。冰箱上的钟已指到九点五十二分。收音机是法伦。扬在唱着一支几前的老歌<
圣。塞西利亚的神殿>,弗朗西丝卡记得那是公元三世纪的殉道者,是庇护音乐和盲人的圣者。
他的酒杯空了。正当他视线从窗外回过来时,弗朗西丝卡拿起白兰地瓶颈,向那空杯子
做了个手势。他摇摇头。“要在黎明中拍摄罗斯曼桥。我得走了。”
她松了口气,又深深地失望。她心时来回翻腾:是的,请你走吧:再留下来唱杯白兰
地;走吧。法伦。扬并不关心她的感觉,洗涤沁上的扑灯蛾也不关心,她不知道罗伯特金凯
怎么样。
他站着,把一个背包甩到左肩,另一个放在冷藏箱上。她绕到桌子这边来。他伸出手
来,她握着。”谢谢今晚。晚饭,散步,都好极了。你是一个好人,弗朗西丝卡。把白兰地
放在碗柜靠外这的地方,也许过些时候会好起来的。”
他都明白了,正如她想到的。不过他的话一点也没冒犯她。他是指的浪漫情调。而且从
最好意义上讲是认真的。从他柔和的语言和说这些话的神态中她看得出来。不过她有一点不
知道,那就是他当时真想对着厨房的四壁大喊,把以下的话刻进白灰中:“看在耶稣的份
上,理查德。约翰逊,你真是像我认定的那样,是一个大傻瓜吗?”
她送他出去,站着他的卡车旁等他把东西装进去。小狗穿过场院跑过来围着卡车嗅来嗅
去。“杰克,过来。”她轻声而又严厉的命令它,于是那狗过来坐在她旁边,大口喘着气。
再见,多保重,手把门关上。他转动那老旧的引擎,使劲踹着油门,车子嘎嘎喇喇地开
动了,他从窗口伸出头来笑着说:“我想这车需要调音了。”
他换挡,倒车,又换挡,然后在亮光中穿过场院。刚好在进入黑暗的小巷之前他的左手
伸出窗口向她召手,她也挥手相报,虽然明知他看不见。
当卡车沿小巷开出时,她跑过去站在暗中注视着那红灯随着车的颠簸上下跳动。罗伯特
金凯向左转上了通往温特塞特的大路,炎热的闪电划破夏空,杰克一跳一蹦回到廊下。
他走后,弗朗西丝卡赤身裸体站在镜台前。她骨盆因生过孩子稍微张大一点,乳房还很
结实好看,不太大不太小,肚子稍微有点圆。在镜子里看不见双腿,但是她知道还是保持的
很好的。她应该更经常地剃剃汗毛,不过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理查德对性生活的兴趣不太经常,大约两个月有一次,不过很快就结束了,是最简单
的,不动感情。似乎也不注意什么香水剃汗毛之类的事,所以人很容易邋遢起来。
她对于他更像一个生意合伙人而不是其它。她本人的一部分觉得这样挺好。但是她身上
还有另外一个人的骚动,这个人想要淋浴,洒香水……然后让人抱起来带走,让一种强大的
力量层层剥光,这力量她能感觉到,但从末说出过,哪怕是朦朦胧胧在脑子里也没有说过。
她又穿好衣服,坐在厨房桌子边在半张纸上写字。杰克跟着她到外面那辆福特小卡车
旁,她一开车门它就跳了进去,坐到了旅客座位上。当她把车倒出车棚时,它把头伸到窗
外,回头看看她,又伸到窗外。她把车开出小巷,向右转到县公路上。
罗斯曼桥一片漆黑。不过杰克先跳下去在前面探路,她从卡车里拿出一个手电,把纸条
用大头针钉在桥左边入口处,然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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