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仲夏的午后,循着河道里清澈的溪流,踏着不知道哪个朝代铺就的石板小路,我漫步在丽江古城的最深处了。 丽江古城又称大研。始建于南宋末年,初名“大叶场”,是丽江纳西族土司“叶”氏一支的统治中心。明洪武十五年(1382年),土司阿甲阿得归顺明朝,明在此设丽江军民府,太祖朱元璋钦赐阿甲阿得汉名“木得”,封为世袭知府,木得及其后人遂以木为姓。因城出丽江坝子中央,青山环绕,绿水盈盈,形如一方砚台,木氏遂改城名为“大研厢”(清称“大研里”,民国始称“大研镇”至今),并兴建军民府衙署。其后,城中贸易集市、街道民居不断扩大,遂成滇、藏“茶马古道”上的重镇。明末,大地理学家徐霞客行至大研城时,古城已是“民房群落,瓦屋栉比”,“庐居骈集,萦坡带谷”,城中木氏土司官署更是“宫室之丽,拟于王者”。 几百年过去了,历史的尘沙掩埋了无数曾经鲜活的面容,几乎没有什么能够逃脱它的冷酷。然而,大研——这座不老的古城,却幸运地从时间里流落抑或逃离了出来。作为我国目前保存最完整、最具民族风格的古代城镇,它为那个时代留下了一个“活”的标本,让我们面对无情的岁月,仍有幸触摸到那些久已远逝的风致,为自己留下一份聊可自慰的记忆。 时正向晚,城外的落日斜挂在古城高挑的脊角上;隔着青瓦白墙,微风里传来了“茶马古道”上亘古的铃声。时间就在此刻戛然而止,甚至倒流,我几乎听到了经过长途跋涉、那些疲惫的老马喷出的响鼻,远方尘土的辛辣味道立刻四散蔓延,落进了我的意识。我想象自己是茶马古道上的行者,随着交易的马帮走进古城,最终也走近时间的记忆。 水是古城的精魂。古城外,矗立河上的几架水车就昭示了一切。“入城问水”——古城里街道、房屋布局不拘于工整而自由分布,所以,建筑物方向感不强;但发源于城北象山脚下的玉泉河水分中、东、西三股入城,又分为无数支流,穿街绕巷,流布全城,使得古城主街傍水,小巷临渠,只要遵循“顺水入,逆水出”的准则就不会迷路。 我沿着流水缓步在古城的老街上,彩石铺就的街道洁净古朴,石缝中都看不到一丝尘土——据说这是定期以河水冲洗的结果。玉泉河的中河经过这条街道中央的石砌河道,把小街从中一分为二,河水与街道相扶相伴、如影随形,使人分不清到底是街随水流,还是水傍街行。街道两旁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并不整齐地站在那里,青砖灰瓦,虽历经了几十乃至数百年的风风雨雨,仍然被使用着;用红漆斑驳的木棂窗格和木廊柱上长长的裂缝昭示着自己超越时间的魅力。在这些必然经过无数次修葺,却依然保留着建造时古朴韵味的老屋里,当地人正经营着同样古风犹存的字画、茶馆等生意。屋里,那条曾承载了不同时代无数双脚的木制楼梯还静卧在墙角,踏上去依然“咿咿呀呀”的响着,越发衬着小街的曲折清幽;从门前经过,单听到这些声音,也忍不住要进去静坐片刻,细品清茗吧。 这条清秀的小街——很遗憾我不知道它的名字——犹如一名有着古铜肤色的少年,沐浴着高原的阳光、雨露,积淀着古城近千年的温润与厚重,健康、乐观又不乏深度;而河道里的潺潺流水紧紧依着小街,欢快地跳跃在“他”的怀里,仿佛小街温柔又调皮的情人,正用清脆的水声低诉着绵绵情话——我听不懂这流淌了千百年的私语,却感受得到里面包含的甜情蜜意和无限依恋——小街正是靠了流水的滋润才如此沉稳,才佻脱了浮华;流水也在小街的爱抚里变得温柔、澄澈。街边陪伴着他们的那些杨柳,则羞涩地斜着轻柔的修颈,将一把在河水中浸湿的长发甩出水面,掩映在小街和河流的深处,一年一年,见证着这份永恒的默契与从容…… 走在这样的街上,平庸如我辈,唯有慨叹生命的短暂与喧嚣。这一刻,一切世俗的欲望与追求都已失去价值,不再可靠。突然间颖悟《与朱元思书》里那句“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返。”我虽然未必有“戾天”的欲望去“息”,但也顿觉浮躁的内心瞬间平静,有如止水;只想停留于这种内心的大静谧里——即使不是永远,也希望是长久地! 这样走着,想着,转过一座石桥——古城水多,桥也多,据说在面积仅有3.8平方公里的古城里,就有造型各异的木桥、石桥共354座——街道也在这里随着河流转了一个弯,于是一派水乡商市街的气氛扑面而来!本来不宽的小街,临河的一边整齐地摆着竹椅木桌;沿街的各种小店鳞次栉比,一间紧挨一间;各种用汉字和东巴文(纳西族古文字)写就的旗帘和木招牌挂满了街的上空,酒吧、咖啡、茶馆,当然居多的还是小吃,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虽然拥挤但并不喧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默默地吸引着顾客。没有刺耳的叫卖声,主人悠闲地坐在小到只能摆放两三张桌子、只有三面墙的店子里,悄悄享受着这个傍晚,随你去坐,并不来招呼,俨然“大隐隐于市”的超然物外;各种食品、小吃看上去又都那么精洁、雅致——一不小心踏入这里,此情此景,你怎能不撇掉喧嚣,幕树临水,去作片刻盘桓呢?哪里还用得着招呼! 从店主那里得知,自转角处沿街往上,不远就能到达古城中心有名的“四方街”。今天正是纳西族的重要节日“火把节”,相当于汉族的春节,从今天起三天,家家户户都要点起火把祈福;“四方街”更会有传统的纳西族篝火舞会——“打跳”,不妨一看。我顿时恍悟,难怪沿街走来,许多店铺、住户门前都竖着一根破开后又扎拢的油松木,有的上面还插满各色干、鲜花朵,原来是为节日准备的火把! 于是历街而上,折进一条更窄的街道,看看落日,似乎是自东向西而行。两边依然是明清式样的店房,出售着各色饰物、布艺、木刻等体现民族风情的商品——不过据说店主多为内地来丽江做生意的外族人,尤以汉族人为多。生意看来也颇好,来来往往的游人很多。越往上走,人也越多,渐渐到了拥挤的程度;本来那份浏览沿街小店里琳琅满目、色彩缤纷物什的悠然,转而被为避行人而生的小心翼翼所取代。就这样,在逼仄里埋头走着,猛抬眼,目光突然陡得一松,甚至有点眩晕的,一片宽阔的场地冲到眼前!一些比刚刚经过的那些小店高大得多的老式阁楼在四周远远地站着,围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小广场,广场全以彩石铺地,西高东低,右手边面南的木影壁上刻着三个大字——不用看也知道,四方街到了。 四方街位于古城中央地带,整个形状是四方的,犹如一枚大印;而街西面有一座石拱桥横跨傍街而过的玉泉河,仿佛这枚大印的印纽。据传说四方街最初就是木氏土司仿照自己官印的形状拓建而成,取名“四方街”有“权镇四方”之意。传说未必可靠,但历史上的四方街确是滇藏“茶马古道”上很重要的集市,随时敞着大门迎纳四方商旅。街的四周有六条石街呈辐射状通达全城,交通十分便利,几百年来一直是大研镇的商业中心;而且每条街均各有专营,至今犹然。例如我们刚刚走过的那条街就是以经营绸布百货为主,其余还有专营土特产品、风味小吃及金银首饰等的街道。 旧时的四方街,每当日中即自然聚集成市。行走于茶马古道上的马帮商人们,成群结队来到这里,出售他们历尽艰险从青藏高原带来的药材、马匹、皮裘等物,同时换取当地的茶叶、绸布等再运往藏区,从中获利。那时的四方街可谓摩肩接踵,热闹非凡。而日薄西山,随着一通炮响,暮色里一声纳西方言:涤场啦!流经街西面的玉泉河水被闸住,水位上升,漫出河道,自上而下冲刷着古老的四方街,交易之后的一切杂物垃圾以及白昼的喧嚣都随河水流入街场东面的水道里,汇入下游出城而去。夜色里,只有洁净的街石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鸣炮的更夫静静离去…… 几百年过去了,四方街当年的辉煌已经荡然不存——日中而市的习俗早随着老街的韶华不再而悄悄远逝;那些曾经回荡在街子上空、叮当悦耳的马铃声,更是久成历史的绝响,也许只存在于纳西老人们不断混浊下去的记忆里了。如今的四方街已经成为古城里中心广场式的休闲活动场所,比如今晚的“打跳”就在这里举行;只有清水洗街的做法还保留了下来,每逢初一、十五都要落闸蓄水,薄暮涤街。 我们到达这里时,四方街中心处已经架起了许多松木火把,但只有几位身着纳西民族服饰的老太太正在旁边照应——也许像许多其它民族一样,纳西族的年轻人已经不再热衷于这些传统活动,只有这些老人们还在无望地坚守吧!天色尚早,但小小的四方街已经挤满了慕名而来的游客,喧闹程度丝毫不比集市差。在鼎沸的人声和拥挤的人群中,我们终于放弃了等看“打跳”的初衷,从街场西面的“科贡坊”旁边折进一条较为僻静的小巷,沿着狭窄的溪流,去探寻古城深处的意韵吧。 小巷果然静极了,静得你都不忍用双脚去敲醒它的酣睡。窄窄的石板路面随着流水曲折起伏,潺潺有声;我们也沉醉般,随着它上上下下,早已辨不出方向,只有随兴走下去。巷子两边纯是民居,或扃或开,也不闻丝毫喧哗。每家院门都有一间门楼,或大或小,朝向不一,木制的院门上贴着东巴文对联。我们走到一家比较大的院子门前,黑漆大门的门楣上钉着一个小牌,上面写着“丽江市人民政府重点保护民居”,院里正对大门的一道影壁,把院落隔得似拒还迎。禁不住那份恬静的诱惑,我们不速而入,企图与教科书上所说的那种“三房一照壁、四合五天井、走马转角楼”式的明清建筑特色作更亲密的接触。然而才转过照壁,立脚未稳,就听到屋里男主人故意的咳嗽声——分明是“私人领地,非请莫入”的善意警示,我们只好“知趣”地退出来,为自己的冒昧惭愧的同时,也遗憾于没能尽睹这座古宅院落历尽岁月洗练后的那份淡定从容。但就是这一瞥,也足令我心向往之了——不大的院子里,满院盆栽,怡红快绿、或放或敛,一排排整齐地摆在半人多高的石砌搁架上。早听说古城居民素来喜爱种植花木盆栽,有“丽郡从来喜植树,山城无处不飞花”的美誉,看来所传不虚。虬枝横逸的盆栽后面,就是三间古旧的二层瓦房,左右两侧又各有一间厢房,就像一个刚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人,睡眼惺忪的横卧在那里,摊开双手抻着懒腰;几根廊柱支着长长的廊檐,正厅的门和窗子似乎开着,但也许是关着,里面有些昏暗,看不真切——但更添了一番韵致。可惜的是没能领略屋内的陈设,体味一下古城人们的日常生活,就被“赶”了出来——才生出这种想法,即又觉得自己真是“贪得无厌”啊。 往前继续走去,像这样的“重点民居”还有很多,它们或广或狭、有大有小、新旧不一,但建筑式样大体类似,看上去都是那么的淡雅朴素,无不与石砌的小径浑然一体,默不作声地计算着自己的岁月。我们也静静地走着,沐浴着高原的晚风,与墙角同样静静流淌着的溪流一起,徜徉着,沉醉着,把由衷的叹羡放在心底,生怕破坏这份也许一生都难再得的纯朴与宁静。 不知道走了多久,转了多少个弯,仿佛只有一分钟,又仿佛已经过了几个世纪,我们已经完全迷失在这条不辨岁月的小巷里了——也许原本我们就已迷失,来到这里才找到归宿;也许我们心甘于这样的迷失,希望永远行走在这里,找不到离去的路;也许…… 然而夜色终于全面降临,家家都亮起了挂在门前的玻璃罩电灯;远远的,听到了四方街上人声鼎沸——即使在这里,时间也不可扼止的侵蚀着我们,使我们更加惊叹于这座古城在过去岁月里的坚韧与不朽;同时也开始忧虑,在经济与文化高度融合的时代里,古城是否还能继续这份保留了千百年的优雅——随着知名度的上升,大量的游客和经商者涌向这里,带来了世界各地所谓“现代文明”的冲击,传统文化正面临着被同化和灭绝的危险——也许十几年后,四方街传统意义上的“打跳”就将不复存在,而被更商业化的表演取代。幸好,这里的人们也许已经意识到这一问题的存在,正在积极地寻求传统与时代的最佳契合点。但我想,这恐怕不只是丽江人或丽江政府的责任,而是我们每个中国人甚或全体人类的使命吧,因为古城是全人类的一笔财富——一笔永远“不可再生”的财富!我们有责任去保护这笔财富,使之不会成为陈旧的历史教科书里一行没有感情色彩的文字。 柔软的夜色里,古城人家门前都燃起了火把,溪流映照着座座石桥如梦似幻,巷子里古旧的石板路也沁出了幽净的青光。徜徉在这样真实的虚幻里,过去的整个人生都丧失了意义。夜阑人静后,即使只拥着这一袭夜色,呼吸着这幽静的空气,也会倍感满足的。 惜乎来去匆匆,在这里我只能是一个过客。翌日残梦未醒,我已踏上了归程,我知道这一去也许就是永诀。想来渐行渐远的古城里,惯于晏起的男人们是不是刚刚甩掉夜来的残茶,新沏一壶普洱,临水而坐,用古老的方言,与隔岸相识或不相识的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谈着、笑着,开始悠然的一天呢?而我就象茶马古道上的旅人,还要继续行走,寻找着一些我需要或不需要的东西,匆匆来去,过而不返,注定无法与这里的仁山智水长相厮守,徒然抱憾终生罢啦。不过还好,想起它们仍然在那里存在着,并且还将几十年几百年地一直存在下去,心里就能留有一丝憧憬、一线希望和一片宁静的期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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