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志强
网络天然就具有挑战和反对权威的倾向。在那里,权威、专家的意见与外行人的意见都同样地受到来自各个领域、各个地域、各个阶层的匿名质疑和公众自身实践的检验……
二十世纪中后期,信息技术的发展是超越了人们的想象的。尤其是网络的迅速发展,对社会生活诸领域均带来了深重影响,这一点其实早已是共识了!
伴随着网络的发展,人类将可以更迅捷并低成本地获取知识。因此,作为网络发展带来的社会文化结构变动结果之一,“权威”正在退出知识和思想(价值观)领域。
这里讲的“权威”,相信不需要太多的解释,大家都会明白。因为,就我们乃至人类所经历的历史,就是一个树立权威---打倒旧的权威---再树立新的权威的过程,我们传统的生活,是一直笼罩于权威的阴影下的。如果非要给“权威”定义,那么我想,它指的就是那些驾驭人们观念(或行为)的人或力量。学术权威、政治权威、权威人士……从这些称谓中你不难感受权威的意思。
网络天然就具有挑战和反对权威的倾向。由于提供了几乎无穷广阔的交流空间(万维网的“万维”真是表达这个空间的恰当词语,相反我觉得英文
还不够精辟),以及完全平等的交流平台,在那里,权威、专家的意见与外行人的意见都同样地受到来自各个领域、各个地域、各个阶层的匿名质疑和公众自身实践的检验。那些在传统社会里穿着“皇帝的新衣”的“权威”,将被毫不留情地“示人本相”,而那些可能籍籍无名的“鼠辈”,只要有真知灼见,同样会受到应有的尊重。
我所认识的一个知名教授,拒绝将他的作品搬上互联网。倒不是因为他谦虚,而是他那些成果实在不入流,他害怕接受来自大众包括更多的行家的检验。当人们对自己的“名声”给予注意的时候,网络就可以起到一个“过滤”的作用,越是注重“名声”的人,越是会在网路上小心发言。而一般的情况是,权威人士更注重自己的名声,因为他们怕暴露自己的无知,无名小辈则对名声更无所谓,所以发言也更自由,所以,网络上所充满的声音,常常不是权威发出的。即使权威发言,那些发言也不象在平面媒体那样受到人们盲目推崇,质疑和挑战的人比比皆是。据我的感受,许多“著名”的经济学家,在网络上完全不象在平面媒体上那样有市场,受人尊敬。
现在,让我们更深入地探讨一下网络世界里“权威”的退席。不难理解,权威退席的根本原因在于,网络对权威的意见提供了更多的质疑和检验。更多的质疑和检验,使一项错误的意见成为“权威性”意见的可能性更小。而且,在传统的社会,所谓“权威”实际上是那些掌握更多知识的人,知识的垄断和分割形成各个领域的“权威”。但在互联网提供的“公共空间”,人们可以方便而迅速地获得各领域的知识,因此,知识不再是知识分子的专利,一般的大众都可以获得并不逊于专家所获得的知识(汪丁丁称此为“知识的■■”)。知识一旦不具有垄断特征,知识领域就不能形成权威。
为什么在传统社会,知识会呈现出垄断特征?为什么在网络社会,知识呈现出■■特征?这两个问题解释了权威为什么形成以及为什么退席。
在传统的社会,由于人们获取信息和知识成本的高昂,使得并非是每个人都可以获得自己所需要的知识。最简单地,在工业革命以前,知识常常被贵族垄断,因为学习成本的高昂。工业革命以后,获取知识的手段不断进步,获取知识越来越容易,因此人们(包括任何个人)都掌握了越来越多的知识,到了八、九十年代,实际上就已经出现价值多元化取向,即个人崇拜已经退出了社会生活领域,这是知识■■的一个体现也是它所酿就的一个结果。当网络社会来临,知识的■■特征得到更加突出的体现,人们的价值观进一步多元化,个人崇拜更难有市场,但最重要的一点是:由于人们可以方便地通过互联网调用各领域知识,从而权威也正在淡出。
我们何以这样认为?在网络以外(或网络出现以前)的社会,知识的储备常常通过平面媒体来进行,或者通过人的大脑强行记忆(但人的记忆能力何其有限!)。当人们要运用知识的时候,调用并不那么方便。你或许早有这样的经历,正需要某方面的书,却怎么也买不到它。但是,网络社会,知识通过网络来储存,则调用就极为方便,只要线路畅通,随时可调用各领域知识。在调用知识成本较高的社会,人们便会依赖于那些专门从事某一领域的专家的知识,权威因此形成;在调用知识成本极低的社会,人们仅仅把专家意见作为参考,更多的是依赖自己的判断。这一点,也反映出,人们的思想正越来越脱离“权威”控制而变得独立。
读者们可能会觉得上面的话讲得玄玄乎乎、难分难解,那我们不妨打个比喻来说得更形象些。小时侯,我们爱看小人书,开始大家将自己的书与别人的交换着看,但存在的问题是有些人小人书多,有些人少,还有些人没有。书多的小朋友就成了“权威”,因为要看小人书就要向他说好话。后来班上的小朋友组建起“图书角”,每个人把自己的书(不管多少)都放在那里,大家可以随便取阅(相当于“■■”),这样既节约了交换图书的交易成本,也使得“权威”的小朋友不再权威。当然,知识的调用小人书的阅读有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是否具有排他性”的差别,一个人调用某知识的同时并不妨碍其他人调用,而一个人看某本图书则他人不能在同一时刻看这本书。不过,就这个比喻的要义而言,是恰当的。不管在网络社会还是非网络社会,任何专家所掌握的知识,都不及大众所掌握的知识的万万万万分之一;任何专家所掌握的知识,与全社会知识总量相比,都只是沧海一粟,微不足道。只不过,网络以前的社会,知识分布是分散的,人们调用知识不够方便(主要是搜寻和学习的成本较高)因此较多知识的人成为权威;在网络社会,知识被储存在网络,网络传递信息的迅捷使得它们就象被集中储存起来一样,人们调用非常方便,因此,任何个人都难以成为权威。试图在网络社会成为集诸多知识于一身的权威,实在是一个不切实际的谬想!
权威在退席。权威退席之后会发生什么呢?权威的退席至少意味着两个结果,一是价值观的多元化,另一是可能出现信仰危机。前者已无庸多言,就信仰危机而言,信仰本身就依托于权威的存在而存在,一旦取消权威,则社会就可能出现信仰危机。我们曾经在以前的专栏提到,社会文化实际上是人们在稳定预期基础上形成的一种共同信念。共同的信仰常常是链接共同信念的手段。这意味着,信仰危机的出现势必引起文化的分裂,也可能是各种文化的冲突,从而文化也出现多元化发展趋势。这个时候,人类要发展,各种文化要延续,就必须是人们学会相互宽容作为前提。在权威主义的时代,人们的争端何摩擦可能被权威压制,即权威在事实上成为协调矛盾的机制;在没有权威的时代,则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极端地,如果演化混帐际的冲突,那么要协调人际关系就只能是人们互相的宽容和理解。历史上的南斯拉夫,在铁托(政治权威)的领导下,民族问题受到压制而不突出,但铁托去世(权威消失)没有新的强有力的领导人,各民族失去了共同信念,冲突频仍,最终搞垮了南斯拉夫。而在学术领域,我们也不难从历史窥视到,勇于向权威挑战的时代,恰恰也是文化最辉煌的时代,中国的春秋战国时代,欧洲的文艺复兴时代都不例外。
到此为止,我想我要表达的主要意思已经清楚了。继续写下去也许我要提到政治权威。我们前面的讨论,一直围绕知识、学术领域的权威而言。事实上,在我们生活中,影响最大的是政治权威。网络同样挑战这种权威,一个最显著的方面是,网络无国界,对任何一个国家尤其是非■■国家的统治体制都是一种挑战。中国历史上,从秦始皇焚书坑儒,到各朝的愚民政策,都是利用对知识的垄断来达到钳制人们思想的目的,以图“长治久安”。在古代的世界历史里也有同样的结论。不过在网络社会里,这已经变得不太现实,譬如,你封锁新闻,可是封锁得住吗?但这并不是说政治权威一定会退出网络社会,虽然我们所面临的世界正愈来愈走向■■,但政治权威和强权进入网络社会的威胁仍然存在(不少国家的政治权力已经开始对网络实行控制)。汪丁丁说:“在极端情形下,互联网完全可以沦为独裁者操纵社会的手段”。我在《黑客帝国与人类未来》中有同样的观点,黑客不是网络社会最大的敌人,“怕就怕,强权与独裁进入数字社会,那是比黑客入侵更为悲哀的事!”
权威的退席,我们很高兴看到学术和知识领域的权威正在因为人们逐渐的独立而退出!而政治权威,却仍然是数字社会的一种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