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蜃楼
我们都活在各自的海市蜃楼当中,永远看不到事情的真相。
海市蜃楼。我们都活在各自的海市蜃楼当中,永远看不到事情的真相。永远。
——引
[拂晓]
拂晓。海面上依稀可以看到那丝丝缕缕柔弱的鹅黄色光线。偶有的几朵浪花袭来,就会把这些可怜的光线拍打地支离破碎。浪花亲吻礁石的声音是如此细碎,一声声,一句句,都沁入礁石坚硬的心中,不容它忘却。
我呆在我的木屋里,哼着那首古老的歌谣,细步到窗前,品味那来自大海的腥咸味道。大海依然是那么苍凉而广阔,使得我很久才发现,远处有个小东西正快速地向我移动,三十尺,二十尺,十尺,它终于落入我的眼底——一只漂亮的海鸥,光洁的羽毛紧贴着皮肤,明亮的瞳人正好奇地张望着我。这是个不怕生人的小家伙,它大胆地跳到我扶着窗棂的左手上。
“可爱的小家伙,你怎么一个人飞来了?”我从衣服口袋中抽出右手,使指尖在它那柔软的羽毛间滑动,感受那宛如绸缎的光滑。它没有抬头看我,只是探头探脑地关注着我左手手腕上戴着的细长链子,那条没有任何珠宝镶嵌的金链子。
“哦,亲爱的,你喜欢这条链子吗?它的确很精致,不是吗?”我用手轻碰着那条链子讲,“这是我的王子送给我的,这是他送给我的唯一礼物。它金光闪闪,多好看啊。”我把左手高高举起,让那条链子在我细长的手腕上滑动。那只小家伙也识趣地扑棱着翅膀落在了窗棂上,它安生地卧在那里,似乎作好了倾听一个长长的故事的准备。它直直地看着我,对于它这样简单的观望,我倒是一时不知所措。我退后几步,坐在那张青色藤椅上,我紧锁着眉头在思考,在思考那个在我心中已经上演千万遍,可我一直没有向任何人倾诉过的冗长的故事。我向窗口的小家伙伸出了手,“你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关于这条金链子的故事?”于是,它在窗口跳动了一下,然后扇动着那双美丽的翅膀飞落在我的手臂上,安静下来。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我的目光由左手手腕的那条链子逐渐远去,停留在那片即将湛蓝的海水上。
我叫什么,这并不重要,名字只是代号而已,所以在我的故事里,人们都是没有名字的。你可以叫我公主,黛格雅,或者单单一个“她”,再或者其他什么。
故事的背景长而琐碎,我们暂且不去提它。
那是一个很平静的下午,海面上的风微乎其微,没有人会认为在这样明媚的日子里会出现大风浪,可它的的确确发生了,发生地那么突然,让人毫无防备。可以说,如果没有这场风浪,就没有这整个故事的发生,当然也就没有这条金链子。
邻国的王子于这天庆生,在海上举行他的混帐仪式。这种大事,周边的国家都清楚,各国的国王都急切地希望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这个国力强盛的国家的王子。我的父亲就是其中一位。所以那天,我硬是被父亲派来的护卫带上了王子的那条船,那条豪华无比的船。我是很厌恶这样的社交活动的,这倒不是因为我孤傲、清高什么的,只是这样浮华的场面我天生就不喜欢。父亲说:“你总要学会习惯的。你是公主,以后还会成为王后,你必须习惯。”每次他对我讲这样的话,我总会匆匆离去,然后听到他在我身后叹息。我不是个优秀的公主,我承认。
一到船上,我就跑去了几乎没人的船尾。我甚至没有去向王子问候一声,这让父亲派来的护卫很没有办法。我把他们全部支开,一个人伏在围栏上吹海风。这是船尾,风中还夹杂着从船头吹来的那种招摇的喧嚣。我无奈地望了望满是上流贵族的船头,叹气。
“你不冷吗?起风了。”一个少年问我。他就站在我的身边。
[起风]
起风。起风了。海风把墨绿色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在空中乱舞。小家伙也从我的手臂飞到半空中,它在叫,不停地鸣叫,没有离去的意思,单单在我的头顶徘徊。
“亲爱的,你怎么了?”我停下来,仰头寻问,虽然我知道它不会回答。
它仍旧不肯停歇,猛得从窗口飞了出去。我跟着走到了窗口,笑道:“我终究是无法把这个故事告诉别人了,哪怕只是一只小海鸥。”我朝远方看了看。涨潮了。海水离我的木屋越来越近,触手可及。我转身回到我的青藤椅子上,又忽然听到它在空中飞翔的声音。是的。它又回来了。口中衔着一只好看的贝壳。这时候,太阳早已悬在蔚蓝的天空中,它的光辉把贝壳照得五彩斑斓。但它依旧没有我的金链子好看。我这样想。小家伙又开始鸣叫,我突然懂了它的意思,轻轻地把背向后靠在了藤椅上对它讲:“放心吧,亲爱的。海水淹没不了这里。这里很安全。每次涨潮它都没事儿的。你不用担心,过来继续听我讲故事吧。”它似乎明白了,又飞入我的怀中安静下来。
“我讲到哪里了?哦,对,说到起风了……
那个白衣少年就站在距离我不到一英尺的地方,他比我大不了多少,但是口气却像一个大人。他说:“你不冷吗?起风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单单望着在船尾后面嬉戏的海豚。
“这里是船尾,又不是船头,不会冷的。冷的话,我就不会呆在这里了。”我也没有看着他讲话,纯粹是因为我当时还是个孩子,他没有看着我讲话,我也不要看着他讲。
“呵。你还是个挺骄傲的公主嘛,都不肯正眼瞧我一下的。你嫌我是个随从,和我讲话会降低你的身份是吗?”这回他友好地望着我讲话,由于迎着刺眼的太阳光,他把眼睛眯成两条平滑的弧线。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无知。
慌忙中,我讲:“我当然不是那种人!你以为我和那些不可一世的公主一样吗?荒唐。你是不是也以为我这次来是为了和王子亲近啊。”被他那么一说,我的情绪有点激动,开始语无伦次。我最不能容忍别人把我当成那种傲慢自负的公主。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吹海风?”一丝云彩飘来遮住了耀眼的太阳,使得他睁开了那双浅咖啡色瞳人的眼睛。那是双漂亮的眼睛,我敢肯定。“这里的海风并不理想不是吗?太过吵闹。”
我惊异地望着身边的这位白衣少年,没想到这样的话语竟会出自一个随从打扮的他口中。海风把他的金发吹得飞扬起来,那双迷人的眼睛在刘海儿后若隐若现,他的白衣也鼓满了这涩涩的海风,像扬起的风帆,满载着活力。他就这样如雕塑一般屹立在我的面前,像个神。我从未觉得谁像个神,包括我至爱的父亲。太阳脱去了那淡淡的云衣。把它金色的光辉奢侈地泄下来,泄在海面,泄在船的甲板上,泄在我面前的这位白衣少年身上。
我一直没有开口讲话,因为我一时间感到喉咙里有颗樱桃大的种子。它在发芽,然后如紫藤一般迅速生长,伸出它长长的枝条,最后,它在我的喉咙里绽放出美丽,灼灼逼人的小花,使我不能言语。我就这样毫不避讳地一直望着他,我面前的这位翩跹少年。他亦不躲闪我的目光,我们四目相对,我们久久相望。我不清楚他如此地看着我,是否也是因为海风吹乱了我的卷发,使得我碧绿的眼眸在刘海儿后若隐若现,是否也是因为海风灌满了我镶着金边的长裙,让它看起来饱满而有生气。我不清楚他久久不肯讲话是否也因为他的喉咙里有颗种子在发芽,然后迅速生长,最后绽放出一朵精致的小花。
风停了。太阳把落在他身上的光环收了起来。然后,他向我走来,贴近我的面颊。我可以清晰地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和心跳。那是一种平和的振动,没有或喜或悲的起伏。他的嘴巴在我的耳边开出绚烂的花。他对我讲的那句话像花朵一般将我簇拥起来,使我只能闻到花朵溢出来的香气。然后,他离开了,没有再回过头地离去了。
他在我耳边细语:“你会是我的。公主。”
<1> - 我们都活在各自的海市蜃楼当中,永远看不到事情的真相。
[风浪]
风浪。方才阳光明媚,这会儿,风就开始咆哮起来,它像一头正在被驯服的野兽一般,发出令人生畏的怒吼。它张扬。它狂妄。它毁灭。在我亚麻色裙子上安详躺着的小家伙被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惊醒,它惊慌地扑棱着翅膀,发出尖锐的嘶鸣。它俯冲向我,用嘴巴衔着我上衣领子上的流苏一个劲儿地把我向外拉。它知道风浪不会这样轻易地离开,它知道风浪会吞噬掉这间可怜的小木屋,它知道风浪将会把这儿毁掉,包括我。这次,我没有安慰小家伙不要怕,而是随它离开了小屋,朝远离海岸的方向走去。我是不怕死的。我只是想对它讲完这个我从未对任何人讲过的故事。
巨响。一声巨响。木屋被风浪摧毁了,海水与木板的碰撞声是那么低沉的闷响,我和停留在我肩头的小家伙亲眼目睹了木屋的毁灭。我把头侧向它,轻声说:“我经历过一场比这还要凶猛的风浪,你信吗?”只见它扇动翅膀围绕我飞了一周,又停落在我的肩头。
是的。风浪。在那个明媚的下午,整条船都经历了那场浩劫般的恶浪。在那场灾难中,幸存者寥寥无几,我就是其中一个。
或许是太阳病了,感到寒冷。它找来了厚实的乌云当棉衣,叫来了狂风为他吹走严寒。天一下子就暗淡下去。风声,浪声,雨声,还有那些贵族们的尖叫声,声声都那么刺耳。我仍在船尾站着,父亲派来的护卫过来保护着我。他们把我严严围住,他们以为这样我就会安全,我不禁想笑。从他们肩头的罅隙,我看到了远处站着的白衣少年,我的白衣少年。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畏惧,他屹立在风中毫不动摇。站在他旁边的应该就是王子了。同样的金发,同样的颀长。我看见他刚刚在混帐仪式上戴上去的王冠,竟觉得这王冠是多么微小,毫无王者气魄。王子显然是慌张了,他和身边的护卫一样叫喊着,毫无贵族的那种矜持风度。令我奇怪的是,王子竟然用双手扶着我的白衣少年,样子就好像我的护卫保护我一样。“他究竟是什么身份的人?”这个困惑在我心中开始纠结。
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风浪越来越猛,越来越急,一连几个巨浪打在甲板上,人们的衣服早就湿透了。各个国家的贵族们全都惊恐地哀号着,他们显然是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从心底里害怕了。“轰——”该发生的事情终究是会发生的。船沉了,沉入墨色的海水中。人们声声哀鸣刹那间被海水淹没。死神即将来临,谁也阻止不了。我闭着眼睛静静漂在冰冷的海水中等待死亡的降临。突然,一只有力的手将我拉起,并迅速地游动着。我睁开眼,发现那是我的白衣少年。我看见黑色的海水流过他坚毅的面庞。我也跟随他一起游动,是他燃起了我对生的努力。我是习水性的,从小,我就爱在大海中玩,有专门的卫士来保卫我的安全。在别的公主学习用餐礼仪的时候,我已经能够在海水中游动很远的距离来脱离危险了。事到如今,父亲不会再责怪我整日泡在海水中有失公主身份了吧。
他是不会游泳的,我后来才发现,他呛了好几口水,险些死掉。我真不知道起初他是怎么找到我并把我拉离死亡的边缘的。“他不能死。”我对自己讲,“我要当他的公主!”我不顾一切地向岸上游,不论身体被漂浮的木板抑或其他什么割伤。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是我的白衣少年,那个不顾生死来救我的白衣少年。
后来,我看到了岸,那离我们还有一英里远的岸。“看!前面是岸!我们有救了!你要坚持住啊!一定!一定!”我张开嘴对他喊,喝了几大口海水,苦到心里。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我的泪水开始大滴大滴地流,和着海水淌过我的脸。“你不能死!不能!我不让你死!”我开始筋疲力竭,但我依然竭尽全力地游。虽然手脚早已麻木,可我还是那么机械地划动着。冷。海水真冷。我的胃开始痉挛,手脚也不听使唤,我怕。
再后来,我完全没有了意识,不知道自己和他是怎么被海水冲刷到岸上来的,我费尽好大力气睁开眼,看到他安和地闭着眼。然后,我的眼皮就沉沉地坠下了。
退潮]
退潮。风声小了。海浪也轻柔了许多。海水涨起的潮退去了,一切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只是小木屋已经不复存在了。海滩上只剩下几块陈旧的木板深陷在泥沙当中。
“亲爱的,你饿了吧。”我用手把那个小家伙从肩膀接过来,我带它走近海边,我说:“去吃点东西吧。吃饱了,我再继续跟你讲。”于是,我把它放飞了,让它去寻找风浪后的小鱼来填饱肚子。我望着海滩上的一片狼藉,开始回忆当时逃生后的海岸是否和现在一样满目苍凉。
“姑娘,你终于醒了。”当我再次睁开眼,已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眼前的这位妇人很和蔼,她把我从床上扶起来,给我吃她煮好的粥。
“姑娘,你的衣服湿透了,有些地方还破了。我都给你洗干净补好收起来了。喏。”他对我憨厚地笑,满脸朴实。她把我的衣服递给我,“您一定是贵族小姐吧,衣服这么漂亮。”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四处张望着,我想问她:“你有没有看到和我一起的那个少年。”可是她先一步开口,“姑娘是在找和您一起的那个小伙子吧。嘿嘿。”我点点头,一下子有了精神。她把手放在泛黄的围裙上擦了擦,说:“我们家女儿看那小伙子挺秀气,就喜欢上他了。现在,他们在一起睡着呢。”那女人咧着嘴笑,露出她污黄的牙齿。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对我说“你会是我的。公主。”的白衣少年竟会如此轻浮地和一个尚未谋面的渔家姑娘一起睡觉。我是个暴躁的公主,不由那个妇人说些什么就穿着宽大的棉布衣衫闯出了房门。我在他们家一个屋子挨着一个屋子地找,我要找到我的白衣少年。门一扇一扇地被我踢开,那个妇人在我后面没好气地喊:“你这是干什么啊!你这姑娘怎么能这样!”我在皇宫自我惯了,她的话我根本听不进去。“哐——”又一扇门被我踢开。我看见我的白衣少年安静地躺在床上,他睡得如此安详,竟没有被我踢门的声音吵醒。倒是睡在他旁边的那个渔家姑娘吓了一跳,尖叫着跳起来:“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不知廉耻!”我一记耳光响亮地打在那个姑娘的脸上,五个指印如藤蔓植物一样迅速爬满她因日晒而黝黑的脸。“你究竟要干什么!”追来的妇人一把推开我,搂紧她的女儿,说,“乖女儿。别怕别怕。”那个女孩儿像个小孩子嘤嘤地哭泣,是个傻姑娘。“我们好心救了你们。你不心存感激,还出手打人。这是干什么!”我没有看着她,坐在低矮的床边摇他。他没有醒来,他还在昏迷中。我就知道是这样,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和这样一个粗糙的姑娘在一起?!她才不配他的精致。“你女儿不能和他在一起。绝对不可以!否则我会杀了她。”在妇人长时间的责骂声中,我只说了这一句话。“这是怎么了?”家中的男人回来了。他粗犷、黝黑、蛮力。他和他的妻子、女儿一样是个粗糙的人。“快!快把她绑起来。她疯了。她竟然出手打我们的女儿,还要杀她!疯子!”那男人让我畏惧,他有使不完的劲儿。我没有反抗,让他用粗麻绳子捆着了手脚丢在柴火房中。我不知道我堂堂一位公主竟会落得如此下场,我不知道这是苦难的开始还是结束,我不知道我亲爱的白衣少年何时才能醒来,我亦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他对我讲的那句话。
暮色四合。昏黄的阳光打在柴火房的窗子上,那种迷离的颜色让我开始幻想着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一场虚空。我的胃依然在痉挛,悲伤远大于饥饿。
“王子!撒尔西若王子!您在哪儿?能听到吗?”是他们,是邻国王子的护卫们。他们找来了,可是王子不在这里。我顾不了那么多,我要出去,我要和我的白衣少年一起出去。于是,我大声喊道:“王子在这儿!你们快来啊!王子在这里!”窗子太高,我看不见他们,只能听见他们铠甲相互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响,他们正朝这里赶来。
“疯子!你这个疯子!喊什么喊!”那个男人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出声,“对不起,她是个疯子,不要理她,这里没有什么王子!”他对着柴火房的窗口喊,护卫们停止了脚步,我不顾一切地用牙狠狠地咬那个男人满是鱼腥味的手,他疼得嗷嗷直叫,收回了手。于是,我喊:“快来!我是是黛格雅公主!你们的盛客!快来救我们!”那个男人本想用他挥舞的拳头揍我,但当他听到我说我是公主的时候,他吓了一跳,然后跑开对他的妻子说:“不好了……”
护卫来了,救出了我和白衣少年。我很奇怪为什么他们不对我喊“王子在哪里?”或许是因为我是公主,是他们的盛客。
[回归]
回归。海上飞来了许多海鸥,他们都是来寻找这个小家伙的吧。它该回家了,它已经在外面呆了太长时间了。
“亲爱的。他们都来找你了,你该回去了。”我轻轻地拍着它的身子说,“看来,没人能听我讲完这个故事了。你也一样。”
它飞了,振动翅膀飞离了我。它回归了。回归到属于它的世界。它本不该来这里的。我怅然地坐在岸边的礁石上,看太阳一点一点地沉沦下去,血一样的光泽逐渐在海面上消失。我拾起身边的小石子向海里掷出,溅出一圈圈涟漪,它们像花朵一样一朵一朵地绽放既而又迅速凋零。
“嗖——”小家伙又飞了过来,停在我的脚尖。我欣喜地叫出声:“哦!你是来听我讲完这个故事的吗?你现在不离开了,是吗?”我把它捧在手中凑到面前,把脸贴在它温暖的肚皮上,说:“亲爱的,你真好!”
王子的护卫把我们接回到他的皇宫,我的父亲也赶到了那里。我看见他的时候,忽然发现,父亲的确是老了,他的额头不再光洁,布满褶皱的脸庞满是松弛的皮肤。他一见到我,就抱着我哭,“黛格雅!你让我担心死了,知道吗?”他是一个无比坚强的国王,可现在,他的脸上淌满了泪水。
我在皇宫里暂时住了下来,终于明白为什么恶浪滔天的时候,那个戴有王冠的王子会像个护卫一样守着我的白衣少年,为什么王子的护卫找到我们之后没有再询问王子的下落,为什么我会被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魅力所征服,这一连串个为什么我终于知道了答案——因为他就是王子,我的白衣少年他是真正的王子。听父亲讲,王子他们接到密报说,在这次混帐仪式上,敌国派来了杀手要刺杀王子,所以他们才会隐藏王子的真实身份。这次的海上灾难死伤者数以百计,其中就包括那些杀手和各国的王储,公主,使者等。我和我的白衣少年,哦不,是我和我的王子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幸存者中的其中两个。
一次晚饭过后,邻国的国王对我的父亲还有我讲;“王子的命是公主救的,而且王子也是极喜欢公主的。所以我决定三天之后举行你和王子的婚礼。我要把婚礼办成最隆重的盛典,让所有的人都知道,让所有的人都为你们祝福。”
那天晚上,我和王子站在皇宫外面的白色沙滩上。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对我也隐瞒他的真实身份,因为我觉得这毫无意义。我们还像那天一样,距离对方不到十英尺,我们依旧四目相对,久久相望,忘记了时间是怎样从眼神中悄悄滑过的。很久了,他走近我,牵起我的左手,把一条精致的金链子戴在我的手腕上。他说这是他为心爱的公主亲手做的,就算是订婚礼物。他说,等我们婚礼结束,他就会送我更多我喜欢的东西。他还说“你会是我的。公主。”
当时我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我是多么期待三天后的盛典。
[幻影]
幻影。讲到这里,或许你会觉得这是一个很平凡很平凡的爱情故事。是的,她很平凡,但是她还没有平凡到让我们每个人都得到那简单的幸福。人鱼公主的故事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并且还很熟悉。可是,当大家还在为人鱼公主化为泡影,为王子没有认出她才是他的救命恩人,而掩面哭泣的时候,我不得不告诉大家“你们被骗了!”或许我不该说得这样直截,或许我应该说:“你们看到的只是海市蜃楼,海市蜃楼而已。”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呢?或许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
我,黛格雅公主,就是人鱼公主中最后出现的人类公主。我的白衣少年就是那个故事中被人鱼公主救起的王子。而事实上,王子是我救出来的,而不是嗓音如天籁一般的人鱼公主。或许你们会问:“那这一切都是骗人的吗?人鱼公主没有救起过任何人对吗?”错。人鱼公主救出来的那个“王子”是存在的。他就是我前面提到的那个戴着王冠保护我的白衣少年的“王子”。他的确是个长相清秀的少年,眼睛里泛起的潮水时而升起,时而降落。人鱼公主就是爱上了那股清澈潮水,让她感觉和家——大海一样舒服的潮水。她是爱他的。这是她在我婚礼前一夜告诉我的。她当然不会用嘴巴对我讲,她为了那个“王子”失去了声音,这是我们大家都清楚的。可她又是怎么告诉我的呢?秘密。我答应过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倘若你知道了,你一定会为她再难过千万倍,一定会。我又何尝不是呢?她是一个让人怜惜的公主,她有着她的悲剧人生。当她满心欢喜地用“双脚”来寻找她的“王子”时,却发现王子不是她的“王子”了,她心里又怎能不悲伤,不流血呢?她把她父亲交给她的那把锋利无比的刀子给了我,她说她不想伤及无辜,我的王子是无罪的,他有他的真爱。在她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发现她原本面靥如花的面容不再焕发出光泽,而是迅速黯淡下去。我双手捧着那把冰冷的刀,亲眼目睹了她渐渐幻化为泡影,消失在腥咸的海风中。我知道在这股腥咸中有她泪水的味道。我以为事情可以到此落幕,我以为我可以无比幸福地生活下去,可是,我错了,错在没有保护好我的王子。他服下了那盅酒,那盅事先被人鱼公主的姐姐们放有毒药的酒。她们以为我的王子忘恩负义,忘记了人鱼公主。她们根本就不了解事情的真相,一点也不了解,可她们还是做出了这无法挽回的一步。她们让他去陪她。他闭上了他那浅咖啡色的迷人双眼,柔顺的睫毛垂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他安详得像个孩子,似乎回归到刚降生的时刻。
婚礼没有举行,连一分钟都没有。当拂晓降临的时候,船上的人们发现,王子死了,公主失踪了,婚礼的新郎新娘都不在了。
[暗涌]
暗涌。“你看见那边深海中的暗涌了吗?那里潜伏着多少危险啊。”我对面前的这个小家伙讲:“亲爱的,太晚了,你该回家了。去和你的家人们一起吧。把我的故事也一起带走吧。”我举起双手,把它向上高高抛起,可是它并没有离去,而是扇动翅膀落在我的耳旁,贴着我的面颊轻轻地鸣叫了一声。
那一瞬间,让我感觉回到了多年以前的那个下午。我的白衣少年也曾这样亲昵地对我讲话。恍惚中,我似乎听到了这个小家伙在我耳旁讲“你会是我的。公主。”说完这句话,它就迅速飞离了,朝海的那头远远飞去,让我再也看不见了。
一切都消失了,消失在那未知的暗涌中,包括那些事情的真相,不为人知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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