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女
大学时，我曾在一个山区小学实习过，这是我初为人师的一段经历。在我所带的学生中，丑女是最令我感动的一个，当时的她上小学三年级。
那个山区很穷，教育也落后得令人难以置信。孩子们没有看过动画片，没有吃过巧克力，甚至整个班的学生都把“东躲西藏（cáng）”读成“东躲西藏（zàng）”，一问才知道是老师这样教的。
我被分到了丑女所在的那个班级，班主任给我介绍这个班级的情况时，特地好心提醒我说：“班里面有一个奇丑无比的女孩，旷课迟到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你上课的时候不要去理会她，因为她什么都不会。所以，你就任她上课去睡觉、去抠手抠鼻子好啦。但如果她上课说话或者捣乱的话，你尽可以拿棍子狠狠打她！”班主任还说：“这个丑女很泼皮，怎么打她，从来不哭。”
第一次上课前，我站在讲台上，仔细地巡视了教室里那每一张写满淳朴的脸庞和每一双灌满渴望的眼睛，但并没有发现班级里面有哪个女孩特别丑的。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我带着一丝纳闷，便开始讲课了。第一节课讲了一大半时，一个迟到的女孩推门进来了。她看到一个陌生的老师在讲课，起初还疑心是自己走错了教室，便慌忙退了出去。班里面响起了哄堂大笑，她便在这笑声中又跑了进来，并在教室后面的一个十分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了下来。她没有别人都有的课桌，只有一个乌黑的小板凳。看来，这个小板凳既是她的椅子，又是她的课桌。
丑女长的很丑，但却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她叫月儿。头发又卷又黄，眼睛又小，鼻子也不迷人，脸出奇的黑，还有一口发黄的牙。她蜷缩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如同一只做错了事情害怕被主人惩罚的小猫，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恐，显得是那么的孤独、无助、幽冷。我鼻子一酸，把讲台上那把给老师用的大椅子搬到了她的面前，让她当课桌用。哪怕是她趴在上面睡觉，我心里也舒服点。然而那天的课，她并没有睡觉，更没有捣乱。她自始至终直直地盯着我，眸子中也多了几分清澈。
有一天上午快放学时，我对学生们宣布：“如果你已经背会了今天学的课文，你就可以回家了。我不要求你们一个一个背给我听，但我会对认为自己会背了且要回家的同学进行抽查的。我希望大家不要欺瞒自己和老师。”已经过了放学的时间了，学生们稀稀疏疏地也走得差不多了。丑女怯怯地刚跨出教室的门，我便叫住了她，要她背书给我听。她黑黑的脸颊顿时变得通红，不敢抬头看我。班里面有人在怪叫：“不会背书还想开溜，得了吧，丑八怪，老老实实地留下来陪我们一起背书好了！”我把丑女拉到了教室的外面，劈头盖脸地狠狠批评了她一顿。批完后，她仍旧不敢抬头，许久才低声说：“老师……俺爹不在家，俺妈这段时间有病……我得马上回去煎药、做饭……” 我问了问她，才知道她的家离学校很远，要翻过好几座山坡，趟过好几条河，怪不得她时常迟到呢。我的怒气一下子全都无影无踪了，相反感到内心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每个灵魂的堕落都有其情非得以的理由，但对于老师这个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而言，比放纵或者加速这种堕落更伟大的事情，莫过于去尊重和拯救每一个灵魂。
我用手抚了抚她那又卷又黄的头发，对她说：“你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老师错怪你了。以后背书的时候，如果你会背了，你就从教室的前门离开；如果不会背，但又不得不赶快回家时，你就从教室的后门离开，好吗？记住，这是老师和你之间的约定！去吧，别误了妈妈吃药的时间。”她没有谢我，只是把一直低着的头向更深处重重地勾了一下，转过身去，便飞快地跑了。我盯着她的背影呆呆地看：她弯曲的胳膊肘高高地举着，似乎她的手在脸前不断地擦着什么。她哭了吗？她的班主任不是说她从来不会哭的吗？
这是一个外貌至上的世界，小小娘胎里所决定的美与丑往往为一个人在大千世界里的命运写下了判决。然而，如果老师对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也采用“以貌取人”的原则，这无疑是教育的悲哀。因为，教育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它塑造的是人类的心灵，这种心灵要去超越面容的美与丑、出身的贵与贱，等等。
以后背书时，丑女逐渐越来越多地从教室的前门走过。偶尔我会叫住她，让她停下背书给我听。她尽管背得结结巴巴，但到底还是能够背得出的。她的班主任不敢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有天晚上，窗户上落满了月光和树影。我正在灯下批改作业时，几声清脆的敲门声在空荡荡的校园中响起。“杨老师，开门呀”，是丑女的声音。我打开门，只见丑女涩涩地站在门外，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一堆东西。她说：“杨老师，山里的蚊子太多，让我帮你熏熏吧！”说着，她便进了屋子，把带来的碎木榜和叫不上名的草枝放在地上，用废纸将它们燃起来。丑女一边摆弄一边说：“每年夏天，俺妈经常这样做的，屋子里的蚊子会被熏得一干二净的。”我的住处没有电风扇，只有一把破蒲扇。这两天，由于蚊香点完了，蚊子把我折磨得几近疯狂。尤其是当我伏案编写教案或者批改作业时，总是感觉到蚊鸣如雷，不绝于耳，在室内没坐多久，我的身上早已被蚊子咬个“遍身红花”。我满怀感激地看着丑女，她正用心地挑动着火苗，时不时地还吹上几口粗气。她的脸湿漉漉的，既有汗珠，又有被草枝刺鼻的气味呛下的泪珠。
屋子里面浓烟四起后，我们一同出了屋子，关严了房门，来到校园中。如丝一样的浮云揉碎在天空，轻轻地守护着月亮的梦。我想问丑女她为什么叫“月儿”，却又不敢冒昧问起，于是便问她长大了想干什么。丑女却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苹果来，并用小刀一刀一刀地削着，极为仔细地削着，边削边慢悠悠地说：“我长大了的话，也要做一个老师，……一个像杨老师一样好的老师。”削完后，她把苹果往我的手里一塞，“杨老师，我要回家去了。”我刚说要送她，她却已经跑远了。我低头看手中的苹果，虽然削得豁豁牙牙地，却总是觉得有一种认真在里面。或许，过程的认真并不必然带来结果的完美；同样，完美的结果也并不证明在过程中就一定拒绝了敷衍。
那个晚上很晚时，由于临时的变动，我被告知要结束实习，马上赶回原校。第二天一大早，学生们都还没来学校时，我已经背着行囊离开了这个山区小学。走时，西边的天际还残存着月亮那张苍白异常的脸。有很真很沉的感动和遗憾深埋在我的心头。我清楚地知道，这些感觉里面有很大的一份是为丑女的，为那个叫月儿的女孩的。
一别已是多年，由于从未联络，我不知道现如今丑女到底是在念书，抑或早已辍学。几年来，遗忘日复一日地同化着我的记忆，这段初为人师的经历在我的脑海中早已漫长得恍若隔世。但总是在蓦然间、不经意间，我会想起丑女，想起那存在于美与丑、付出与感动之间的徘徊、博弈和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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