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探《阅微草堂笔记》中的官场揭露
作者：金宗志 (2006-08-26 17:50:26)
《阅微草堂笔记》是纪昀晚年的追录见闻之作。纪昀博闻强识，才学甚渊，既了解民生百态，又深悉官场宦海。他冷眼窥世，抨击社会黑暗腐朽之物，但对封建伦理又有所回护。总观其书一千二百多篇，其中极少有颂扬的溢美之辞，而所占用篇目最多的则是作者对官场和浮生的“劝惩”之作，可见作者更多的是倾向于对“腐蠹”的揭露。正如鲁迅先生所评价的，“且于不情之论，世间习而不察者，亦每设疑难，揭其拘迂”⑴。
纪昀一生官场显达，从二十四岁中举，三十一岁中进士，入翰林院，晚年累迁到大学士、兵部尚书的达官。他历久为官，而且也经历过仕途的沉浮，这使他看到乾隆“盛世”之下的许多官场阴暗面，深恶痛绝。
《阅微草堂笔记》中，有许多篇章都是戏谑，暗讽的作品，或借以狐仙灵道斥之，或以事巧言戏之，或让其弄巧成拙丑态自现等等。从文章的表面看来，作者并没有金刚怒目式的厉喝斥责，也没有指目嗤鼻的直言快语，而是通常以一些野老趣闻、街谈巷议的小故事发论，映现道理。纪昀写官道，言辞“虽不是万丈怒火，但也有知情人大揭老底的痛快淋漓。其暴落之深，指斥之准，非一般咒骂所及”⑵。从《阅》书中分析归纳，不难发现，纪昀所责之官，可分为四种：
一、贪财好利、欲壑难填的恶吏
书中借地狱冥吏之口说：“其最为害民者：一曰吏，一曰役，一曰官之亲属，一曰官之奴隶。是四种人，无官之责，有官之权。官或自顾考成，彼惟知牟利。依附草木，怙势作威。足使人敲髓洒膏，吞声泣血，四大洲内，唯此四种恶业至多”。纪昀直斥这些民害、恶吏只顾自己的荣升，贪财好利，不惜挤榨百姓。他把这种憎恶寄托于地狱里的报应，“经脔割烹炮”，“抛余残骨，吹以业风，还其本形，再供刀俎，自二三度至千百度不一”，“乃至一日化形数度，割剔燔炙无已时也”等等。
另一篇中，他叙到了交河一个县吏，本当以权职为乡民解脱被诬陷之困，但是因为贪慕乡民妇的美色，而敲诈索以“色贿”。乡民妇假借妓女作为替身，贿以得脱。县吏仍是色欲难填，但是没有得逞。后来，县吏重遇妓女，误以为某妻，又起诱夺之心，被妓女抓住其图谋乡民妇的心思，将计就计，让县吏在众乡民中丑形败露，终遭严惩。从篇中可见，交河县吏为谋人妻，不择手段，诡厄多谲，用心艰险，令人心寒。纪昀巧妙地通过一个地位低下的风尘女子，反计将其自缚，既有讽刺性，又有趣味性。读罢，大快人心！
二、巧于趋避、畏罪自保的庸官
《滦阳消夏录》中载有，某官公死后，昂然入见冥王，自称“所至但饮一杯水，今无愧鬼神”。冥王哂曰：“设官以治民，下至驿丞闸官，皆有利弊之当理，但不要钱即为好官，植木偶于堂，并水不饮，不更胜公乎？”官又辩曰：“某虽无功亦无罪。”王曰：“公一身处处求自全，某狱某狱，避嫌疑而不言，非负民乎？某事某事，畏烦重而不举，非负国乎？三载考绩之谓何，无功即有罪矣”。冥王一针见血地指出庸碌之辈的保全之道，当官的不为民做事，沽名于世，白拿俸禄，那不是和恶霸盘剥等同了吗？
《槐西杂志》中亦有，某邑令因试垦荒地，核查不准，误保而提升了科税，引起民诉纷纷。但是他害怕罪罚，而不报举。最终，死后灵魂被“牒摄，不能轮转”。所谓曰，“事由疏舛，虽无利己之心，然恐以检举防迁擢，则其罪与自利等”。
三、善恶不明、糊涂谬误的愚官
古之为官，都是科考入仕的。但是僵化板滞的八股取士，得出来的士才，终究是良莠不齐，甚至有的是罔昧不通、泥古不化的糊涂官。《如是我闻》中录有，司刑余某自谓“心存忠厚，誓不妄杀一人”，“但见生者之可悯，不见死者之可悲”。死者，则尽让其然；生者，则虑其所脱。轻善纵恶，终究让其恶横行于世，逍遥法外。然而，司刑者还不知其失职之罪，仍愚昧地自诩“忠厚”，真是糊涂之极。
断案计穷，祈梦决之。《滦阳消夏录》中载，某吏在现实中找不出凶犯，通过祈梦相求，见神者戴磁盎，盎中有竹，又觉检察中有姓祝者，祝竹音同，则轻易断定是其人。为官不思进取，不学无术。愚罔之辈混迹官场，藉以荒谬之行，敷衍害民，可恨！
四、圆滑世故、虞讹险诈的？吏
官场“人心叵测，险于山川，机阱万端，由斯隐伏”，能得意畅达的人，都是“聪明”人。何谓“聪明”者？纪昀的一篇城隍解劝，将内情道明了，“并所谓聪明者，毋乃亦通蔽可半乎”！某客游，妇死他乡，寄柩寺中，有厉鬼侵扰污秽其身，告于城隍。城隍劝解其妇，“从来有事不如无事，大事不如小事，汝令汝夫移柩去，则此案结矣”，“再四思之，凡事则已则已，何必定与神道争，反激意外之患”。城隍为了免于惊扰上层，顾劝受污之妇委屈消珥。官场圆滑，可见一斑。
求全、献谀的圆滑可憎，然而为了求财牟利进行威逼挟持，更加让人憎恨不能。有一州官长随，姓名籍贯无一定，“盖预防？脏败露，使无可踪迹追捕也”，或谎称朱某，或称李某。其常随之于州吏，先后共十七官。屡次皆疏官之阴事，记录其闻睹、往来书札，以此要挟数官，窃其侍婢为己有。长随的这种舞弊的卑劣手段，也并不在污吏之下。
《阅微草堂笔记》中所描述的这四类官吏，各自图谋利己，然“利己者必损人，种种机械，因是而生，种种冤愆，因是而造；甚至贻臭万年，流毒四海”。纪昀在《阅》书中不仅揭露了官场的种种丑态，而且也写出了官场的种种伎俩：怙势、倾轧、排挤……
文昌司录神说到，那些热衷于官场的“官迷”们，身处宦热中，“其强悍者，必怙权；怙权者必狠而愎。其孱弱者必固位，固位者必险而深。且怙权固位，是必躁竞，躁竞相轧，是必排挤。至于排挤，则不问人之贤否，而问■之异同。不计事之可否，而计己之胜负。流弊不可胜言矣”。
在封建社会，买官鬻爵，已是司空见惯。每逢录职升调，就常会出现■■的黑手。纪昀在《槐西杂志》中写到，一长随的亡妻为了让其夫录职为用，化成漂亮鬼妇许身行贿于选人。故事的讽刺戏谑之味尤深，其中写道，“然妇羞涩低眉，意色惨沮。欲出，又牵袂固留。试调之，亦宛转相就”。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亡妇“欲许未许，宛转相就”的心态。妇许之，则有失贞洁；不许，则夫饥馑难存。最后，强颜相许。篇末，作者的评点更是入木三分，“求一长随，至鬼亦荐枕，长随之多财可知。财自何来，其蠹官病民可知”。长随无官则己贫，有官则民贫，透析深刻，鞭辟入里。
官场黑暗，腐朽不堪，老百姓只能黯然长喟，有苦难诉，有冤难申。《滦阳消夏录》记，两个含冤鬼恰逢两官至某地。两官共宿一室。一鬼半夜窃听两官谈话，准备等夜深时向官诉冤，但闻两官所言“非揣摩迎合之方，即消珥弥缝之术”，鬼就此认为，“不足以办吾事，故废然返”。鬼固然是托拟下层生民之化身，老百姓听闻为官的总是心存奉迎、拍马之道，终于不得不心灰意冷。
不仅民心淡，贤者亦心淡。《滦阳消夏录》亦有，某鬼神宗时为县令，因“恶仕宦者货利相攘，进取相轧，乃弃职归田，殁而祈于阎罗，勿轮回人世，遂以来生禄秩，改注阴官。不虞幽冥之中，相攘相轧，亦复如此。又弃职归墓，墓居群鬼之间，往来嚣杂，不胜其烦”，不得已避居于深山，故曰“鬼隐”。厌烦官场污浊而归隐，且与“人”相离，以求洁净自安，这是一种厌世的思想。在乾隆“盛世”之下，竟有如此消殆的腹非牢骚和避世之念，确实值得让人深思。
纪昀为官半世，虽对官场之人事有厌有憎，但他并不消极绝望。他的《阅微草堂笔记》中多有“劝惩”之意。他认为，个人的“一身之穷达，当安命……至国计民生之利害，则不可言命。天地之生才，朝廷之设官，所以补救气数也。身握事权，束手而委命，天地何必生此才，朝廷何必设此官乎”？是必要“知其不可而为之。诸葛武侯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成败利钝非所逆睹”⑶。为官正道，就应该以“此圣贤立命之学”警策自己。
他还提出贤臣良吏的标准，“贤臣亦三等，畏法度者为下，爱名节者为次，乃心王室，但知国计民生，不知祸福毁誉者为上”⑷。由此可见，作者秉承了儒家的“德治”思想，也是渴望贤臣治道，鼎兴盛世的。
注解：
⑴，《中国小说史略》，P172,鲁迅，齐鲁书社出版社,2004
⑵，《评注阅微草堂笔记》,P271,曹月堂选评、周美昌注解，宝文堂书店出版，1988.1
⑶、⑷《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纪昀，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参考书目：
《中国小说史略》，鲁迅，齐鲁书社出版社,2004
《评注阅微草堂笔记》,曹月堂选评、周美昌注解，宝文堂书店出版，1988.1
《阅微草堂笔记》，纪昀，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阅微草堂笔记〉故事选》，孟昭晋、马佩欣选注，河北人民出版社，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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