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的大诗人白居易,因得罪了朝中权贵,被贬为江州司马。他想到朝纲■■,?臣弄权,自己空有其志,难以报国,内心好生忧闷,因此,常常登上庐山,游山观景,吟诗作文,消愁解闷。
有一次,白居易来到山北的香炉峰下,被这儿的灵山秀水深深吸引,决意终老在此。当时,山侧有一位姓郑的寡妇,在这儿开了一块荒地。白居易就用在长安替人写匾时得来的三匹锦绢,把这块荒地买了下来,建了一座“草堂”,过起了隐居生活。
白居易在这诗情画意般的美妙境界里,免去了许多烦恼,忘却了许多忧愁,倒也悠闲舒适。
一日,白居易在溪畔游览,遇见了郑寡妇。郑寡妇见他游兴甚浓,就笑着对他说:
“白居士,庐山的景致,不仅是这儿美,那西边山顶上有座晋代建筑的大林寺,寺前还有个桃花林,那儿的风景才更迷人哩。”
此时正值初夏,春天早已过去,白居易心想,山下该是桃花早谢,梨花落尽了,便惋惜地说:
“有这般好去处,你为何不早说呢?”
郑寡妇久居庐山,对山上的景物十分了解,说:
“山上季节来得晚,这时候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哩。”
白居易一听,好不高兴,说:
“啊!既然如此,那我可得去一饱眼福了!”
第二天,白居易邀了东林寺的慧恩和尚等,一路寻幽访胜,往大林寺而去。
白居易上了西山,来到了大林古寺,这儿与山下相比,确是另有一番天地。但见清风习习,翠柳丝丝,寺前寺后,桃红梨白,点缀在青枝绿叶之中,真似一幅美丽的画卷。白居易不禁赞叹说:
“此时已是孟夏,想不到山上却象是二月天,桃花、梨花才开,百草萌发,实在令人神往啊!”
大林寺的方丈盛情接待了白居易和慧恩和尚,亲自备了泉水、香茗,在清静的林荫之中,摆出桌椅,为他们洗尘。白居易实在是走得累了,他靠在躺椅上,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朦胧中,白居易好象独个儿走到了一座桃花林里。这儿桃花红似火,桃树密如网,无门可入,无路可行。白居易正在踟蹰间,忽见桃花林里人影绰约,一位身穿粉衣素裙,长得十分美貌的少女,拨开花枝,飘飘然来到面前,向他施了一礼,笑吟吟地说:
“我乃桃花公主!知白居士来游桃林,欲进无门,特来为君引路。”
白居易一听大喜,还了一礼说:
“桃花公主有此美意,白某万分感激!”
桃花公主轻拂双袖,只见桃花林中当即闪出一条小径。白居易随着桃花公主进了桃林,真是满园桃花满园春,彩蝶纷飞,蜜蜂嗡嗡,桃花瓣随风飘洒,落在白居易身上,发出阵阵奇香。白居易高兴极了,踏着回廊百转、似断又续的通幽曲径,走了一程又一程,似乎总是走不到尽头。真是春深似海啊!白居易连声赞叹说:
“好景,好景呀!”
坐在一旁的慧恩和尚连忙把他推醒,原来是南柯一梦。白居易把梦中所见说了一遍。大林寺方丈连忙说:
“此去不远,确有一片桃林。白居士如有雅兴,贫僧领你前去观赏一番如何?”
白居易自然高兴。于是一行人便来到了桃林,果然是花开数里,艳似红云,路曲林深,蜂蝶争飞,与梦中所见一模一样。白居易十分惊讶,说:
“真奇事啊!”
白居易雅兴极浓,当即找来纸笔,题了“花径”两个字。
在回去的路上,白居易想起时值四月,山下桃花、梨花早谢,而山上却是花团锦簇,别有一番风光。他诗兴大发,当即吟道:
人间四月芳菲尽,
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
不知转入此中来。
白居易所题“花径”二字,被后人刻在石上,置于花径的“景白亭”中;他所写的《大林寺桃花》诗,也早已脍炙人口,成为千古绝唱。人们为了纪念白居士游花径,还在花径的石门两侧,刻了一幅对联:
花开山寺,
咏留诗人。
一首诗,造就了一处名胜。白司马花径,正是因白居易吟唱的《大林寺桃花》而声名赫赫。司马在唐代职官中,是官阶不高的一个职位,相当于现代市级武装部军械库的管理员。白司马花径,以“司马”这样一个低微的官职名称为一个名胜定名,这在中国的名胜中实属罕见。特别是用一个不高的职位名称与中国诗坛巨匠白居易交叠在一起,为一个名胜冠名,可称绝无仅有。这“绝无仅有”却清晰地展露出花径与白居易的文人情结。
翻开《白居易生活系年》,不难发现历史与白居易发生过一场小小的误会。正是这个误会,为纷繁世界又营造了一处传之千古的名胜。唐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六月,在京城长安,宰相武元衡上朝时,被盗贼暗中刺死。时任太子左赞善大夫,44岁的白居易,闻此凶讯,义愤填膺,第一个上疏给朝廷,缉捕凶犯,以雪国耻。谁知奏折一上,群臣哗然,指责白居易“浮华无行”、“越职言事”。甚至说他母亲因看花坠井而亡后,他还作赏花及新井诗,“甚伤名教”,奏贬为江州(今九江)刺史。皇上准奏,将白居易谪江州刺史。正在这时,一个叫王涯的大臣上疏,言白居易“所犯状迹,不宜治郡”。于是皇上又追诏授白居易为江州司马。
是年八月初,白居易率全家抵达江州。他对遭受这次意外打击困惑不解。大义凛然地为道义、为百姓、为朝廷,怎么反遭贬谪?即使是死也死不出一个道理来!他愤懑,他惆怅,苦于找不到一个慷慨陈词的目标,长叹自己的“春”已去,难以追寻。他在江州居所写《谪屈》,道出了他的无奈:“面瘦头斑四十四,远谪江州为郡吏。适时弃置从不才,未老衰羸为何事?火烧寒涧松为烬,霜降春林花委地。遭时荣悴一时间,岂是昭昭上天意!”
对白居易来说,失“春”是无奈和郁愤,但对“春”又充满了留恋、惆怅和渴慕。他在元和十一年(公元816年)三月三十日写的《送春归》,颇耐人寻味:“送春归,三月尽日日暮时,去年杏园花飞御园绿,何处送春曲江曲。今年杜鹃花落子规啼,送春何处西江西。帝城送春犹怏怏,天涯送春能不加惆怅?送春人,冗员无替五年罢,应须准拟再送浔阳春。五年炎凉凡十变,不知此身健不健?好去今年江上春,明年未死还相见。四十六时三月尽,送春争得不殷勤。”由此可以看出,白居易是一个地地道道理想主义的献身者,又是一个社会改革实践中的失败者;他是一个壮怀激烈的奇男子,又是一个愚忠循礼的士大夫;他是一个饮誉天下的饱学之士,又是一个疏于权谋的政治稚童。在遭到皇上惩处的时候,他深深地感到了一种真正精神上的孤独无告,这对于一个文化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痛苦了,必须迅速地寻找一种精神寄托,来超脱自己。于是他迫不急待地“觅春”,甚至,将樱桃树移植到自己的居室前,使它给自己带来不走的春天,以解除那种难奈的孤独。他在《移山樱桃》诗中,苦诉了这种遭遇:“亦知官舍非吾宅,且(左属右刂)山樱满院栽。上佐近来多五考,少应四度见花开。”
移植山樱桃,没有给他带来春天的气息,又一次使他感到“觅春”的失败。这种“失败”使他感悟到,必须洗去人生的喧闹,走出市井,去寻找无言的山水,去寻找远逝的古人,去寻觅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一种圆润而不腻耳的音响、一种不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广平宋郁、安定梁必复、范阳张特,以及东林寺沙门法演、智满、道深、道建、神照等17人,登山游大林寺,为自己消除心中块垒,也为“白司马花径”选定了一个历史性的“经纬”。
大林寺坐落在庐山东北的大林峰上,正如白居易在《游大林寺序》中说的那样:“大林穷远,人迹罕至。环寺多清流苍石,短松瘦竹,寺中惟板屋木器,其僧皆海东人。山高地深,时节绝晚,于是孟夏,如正二月天,山桃始华,涧草犹短,人物风候,与平地聚落不同。初到避怳然,若别造一世界者。”大林寺在1961年兴建如琴湖时被毁。所幸的是,当年白居易循径咏桃花的地方,没有沉人湖中,至今仍能唤起人们那种深沉而悠远的思念。
“白司马花径”当时是大林寺南的一个小山岗,朝西的山谷中种有数百株桃树。当年白居易一行来到这里时,正值桃花刚刚怒放、艳若灼灼朝阳,暗香浮动,醉人心扉。顿使白居易神清意惬,得意非常,似乎他梦寐以求的“春”,竟在这里邂逅相逢,大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慨。他立即进入了这诗一般的境界,琅琅吟出:“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可以这样说,白居易此时吟的诗,是一种生命的符号。诗情的勃动,有如天空中飘动的云彩、身旁和熙的春风、长江滚滚的波浪,拨动着众人的心灵,使他们久久地沉浸和陶醉在美妙诗情的意境中。凝神良久,众人一致提议勒石为记。白居易欣然命笔,在桃林中的卧石上题写了“花径”二字,命人刻制。这组题刻在1100余年后,被挖掘出来。这一发现立即引起当时汉阳的学者李拙翁的关注,立即出资动工新建“花径”亭,将这刻石妥善保护起来。接着他四处募资,兴建“景白亭”、花径石牌坊,题刻“花开山寺,咏留诗人”,寄托后人的追思。他所做的这一切,为人们寻找到了一个本原意义上的空间,构建了一个奇特、浓郁、既可意会又可言传的氛围,给“白司马花径”创建了一个重露芳容的“定格”。
白居易《大林寺桃花》这首诗,虽写得酣畅淋漓,但也只给他一个短暂的慰藉,不能永远地消融他心中的块垒。贬谪江州司马的打击,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使他的生活理念逐渐动摇,开始向佛道倾斜。诗道与禅道原本是相通的。尤其是他在游大林寺后,渐渐地感到在逆境中寻找到了一块“别有一番洞天”的境地,这境地能够使他的精神能量向外的追求与进取实现从容的转化,向内的反思得到不断的升华。因而,加速了这一倾斜的形成。他遍访庐山道观寺院,祭祀匡山之神,为上弘和尚撰写碑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到江州上任的第二年,便在东林寺旁的香炉峰北营置草堂,礼佛参禅,一步步走向独善其身式的闲适自娱。自此,在中国的文学史上、建筑史上、园林史上,又多了一处溢彩流光的“风景”,孤鹤唳天,荒钟破霜,残漏寒蛩,冷月清辉,为他以后淡人“香山居士”作了一个有力的铺垫。1987年,庐山管理局便将这幢“五架三间新草堂,石阶桂柱竹编墙”的草堂,移建到“白司马花径”内,供游人参观游览。
解放后,“白司马花径”被辟为公园。新添花卉区、花展厅、动物园、水上旅游区等四个游览点。游人徜徉于花卉区,奇花异草,茂林修竹,点缀其间,使人产生无限缱绻之情。漫步花展厅,赤、橙、黄、绿、青、白、蓝、紫诸色花,争奇斗艳,弥漫着浓郁的香味,真是千般花卉,万种芬芳。进入动物园,百鸟争鸣,啼声婉啭,惹人喜爱。泛舟如琴湖上,可饱赏高山灵湖风光……公园内无处不透露着白司马诗情画意的韵味。
“四月才开二月花”,每到暮春时节,数十株红叶青碧桃、寿星桃、毛桃……竞相怒放,宛若半空中浮动着一片绯红色的云彩,瑰丽万状,以她特有的高贵,毫无保留地吐出孕育在身的全部春色,向人献尽她特有的芳华,让人顿生一种“只今冷落遗故此,令人千古思余风”的感慨。
一首诗开拓出一处传世千载的名胜,不能不说是个奇迹,由此可见白居易声名远播。1928年的4月,胡适来庐山,恰值满山杜鹃花盛开的季节。漫山遍岭的杜鹃花绚烂多姿,蔚为壮观。不由得使他想起白居易曾咏过的桃花诗,便步其韵写了一首《杜鹃花》:“长松鼓吹寻常事,最喜山花满眼开。嫩紫鲜红都可爱,此行应为杜鹃来。”
诗是吟了,但如过眼烟云,随岁月流逝,既未形成千人传颂的效应,又未形成构建一处名胜的底蕴。由此我们很难设想,这里如果失却了白居易潇洒的身影和笑声,失却了他在春光下的伫立和在桃花中的苦吟,失却了卧石上苍劲古朴的题刻,只剩下一座荒丘,满地苔藓枯叶,这会是怎样单调冷漠。“白司马花径”也就不复存在,更不会成为游人如织的名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