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伤别袂 文 / 浴红衣
潘夜岛。
真的,夜风阵阵,涛声不断。
夕阳西下,染红了樱花林。粉艳的花瓣四处纷飞,绿衫红妆的女子眼睛亮若晨星,“你是一个战士,你的命运掌控在你手中这把命运之刃上,去做你该做的事。”
“可是,我不愿离开你。”
“那么让我离开你。”如水的云袖从男子身边拂过,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灿然一笑,“你记得如何来找我吗?待把江湖事了,潘夜海边小木屋,依门盼归。”
“如果我无法归来呢?”
“我会去找你。”平静的语调,最真的诺言。
蚂蚁洞口,远远的故里映着沙漠的晚霞渐渐地消失在男子的眼里。他竭力压制心中翻涌的冲动,握紧剑柄,开始了他这一生中最艰难的转身。
幽灵船开了,从此一隔经年,生死两茫茫!
美丽的女道士在潘夜海边的小木屋独自生活,只是常常在无人的夜,立身浪里,回首间仿见远方樱花树下安静伫立着,仰头深深凝视自己的那个英俊,纯朴的少年……然后清泪滴落,箫音清雅,如水流泄……
寂寞了半生,有人说时间会改变一切,可是那箫音,如同那深藏进岁月的相思,夜夜如一,从未停歇。
风很大,吹彻了广袤的沙滩。
没有月光的夜,坦然得象一汪清水,洗净了整片天地。
我立在无边的黑色中,默默看着那个女子,单薄的身影倚在木门前,微有烛光从门缝照在她脸上,美丽而淡定从容,手中端一支细长的箫,声音便在唇边流转而出。
清凉如水的夜晚,静谧幽僻的岛屿,箫音穿透的是世间的灵魂。只是这女子的眼中满含的泪水,都随风而逝了。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个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挥拔ィ俊弊×梭锷忧崆嵋鞯溃粢嘞缘闷嗔埂?
我知道这是元好问的词,说的是失侣孤雁殉情而死之事,喻写人间痴情男女的真情……
古人说,人生识字忧患起。
可不是,潘沉之教我识了字,我便能看懂这些缠绵悱恻的句子,然心里却有了一些滋味。
红尘的翻覆,竟多是沉重。
“小姐,回去吧,夜深露重,小心着了凉。”旁边的影儿轻声道,她是不明白我为何要来看这个女子,其实本就没有因由,只是想看这样一个女子,是怎样硬生生地将淡定从容粉碎在那纯净的爱情中,用独立于世的箫音粉饰苍凉。
潘夜岛是个多情的岛,盛产多情的情人之泪呵。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涸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风雨……”吟着那词的下半阕,我缓缓走出夜色。
女子不抬眼看我,浪打沙滩,涛声不断。
一年了,到潘夜岛一年,每夜枕着她的箫音入睡,从沉之嘴里探知她的故事,这心里便每夜都为她疼得滴出血来。
她不看我,她恨我,恨潘家的所有人。我不姓潘,可是整个潘夜岛的人都知道我是潘沉之认定的人。
爱屋及乌,恨,也并无不同。
她的情郎,那个年轻勇敢的将军,带着第三批死士,为潘家去西方沙漠深处的幽灵船求独步天下的三大神剑,一去经年,生死犹未卜。
食君俸禄,为君分忧。她果断地成全他的赤胆忠心,舍弃而后坚定,余下的,便是自己一身担当。
“冰菲姑娘,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女人最是心疼女人,不忍她继续憔悴。
海风吹拂她的发丝,她握紧长箫的手迸起青筋,良久,道:“八月十五月圆,幽灵船再开,我去寻他,顺便为潘家求剑。”声音坚韧铿锵。
终究是不平凡的女子,担当最初的诺言,甚至担当情郎未完成的责任,一步一步坚持而尊重自己,果决到对自己都残忍。
我笑,转身,唤了影儿归去。
这样的女子,这样的气质,那将军,不知是如何人物,可堪配?
临近中秋,潘夜岛的秋月显得益发圆白,淡淡的几块黑斑,仿佛缎子上被香灰烧灼的痕迹。我临窗而立,眺望在月光下显得清远悠静的那一湾碧水。潘王府的宅子很大,人口却有限,此时尚早,周围却早已是漆黑一片。那湾水中的月亮随着涟漪波动,细碎地破开,又轻轻合上。
发了一会儿呆,微微叹气,走到案前。案上绛烛落泪,檀香游丝。
潘王府的日子不紧不慢,因为潘夫人仍旧是不喜欢我,便连下人也很少过来水月居,反而落了个一味的清净。只有凌雪竹时不时地来骚扰恨恨我一番,然每次都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去,像一个抢不赢玩具的孩子。她的脸日渐消瘦,也该是尝尽凄苦了吧!你遇见沉之比我早,怪不得你不服气;你走进沉之心里比我晚,却由不得你不服气啊!
潘沉之却是经常来看我,目的明确而专一,总是带了我就走,去潘夜岛另外一头的牛魔洞,教我魔法武功,杀牛魔怪。
沉之是一个出色的魔法师,各种绚烂的魔法术在他手里旋转,迸开,美得像一个个不可确定的梦,而我却是喜欢的。
“点点,你要快点学会冰系魔法,记住我教你的咒语……”
“错了,要凝神屏气,驱除杂念,才可召唤上古之魔法精灵……”
“魔法师比不得战士那么强韧,需站在离敌人远一点的地方发动攻击……”
这中间当然有很多惊险而甜蜜的细节。我习惯了他高大的身躯站在我前面迎着怪物,他也不止一次地亲密的把我拥在怀里。
日间,他便也是那般拥着我,令我“飞”了起来,往日身边的花草树木、楼台亭阁,此刻都变做了脚下之物。
他说:“这就是魔法师最黑暗最神奇领域的魔法——瞬息移动,可以贯通时空的法术,练好了它,日行千里,连马匹都不用。”
自然兴奋不已,缠着他教我,不媚自娇。
他搂我停在一个山头上,道:“自然是要教你的,全部教给你,即使有一日,我不在你身边,你便也能保护自己。”
错愕,迷惑,没由来的担忧因他一句话,一齐涌上心头,看着他,要他给我一个答案。
他笑了,捏捏我的鼻子,道:“我就知道你要瞎想,我并不是要弃你。我终究是潘家的世子,有些事必须要去做,我怕我去做那些事,便照顾不了你。”
爱情于女人,便是天,便是地,便是全部。
可是爱情于男人,只是生命的一部分。除了爱情,男人还有江山,还有家族大业,这许许多多的事情,合在一起才是男人的生命。
让他去,去做他该做的事,学冰菲,学那个女子,学她淡定从容,学她知轻重、肯担当。
可是,我是白点点,我有自己的骄傲。
我说:“让我帮你,,让我为你分担,让我与你同进同退。”
我知道,潘家卧薪尝胆,十年了,暗蓄实力,为了不过是有朝一日,重新入主沙巴克城。在潘沉之的心底,家仇国恨一刻也没停止疯长吧。
十年前,那不过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该是如何心比天高,该是如何纯真无忧。烽火呼啸,烈焰焚烧一切,亲人在面前满身是血,一个一个痛苦呻吟,挣扎着死去,无助的孩子睁大惶恐的眼睛,被战火渐渐湮没……
潘沉之当初告诉我他们家族的历史时,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带过,可是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有这样一个碰不得、揭不开的伤疤,那种刻骨的仇恨,只能以血偿还!
他拥紧了我,望着大海,道:“点点,八月十五月圆,幽灵船便会再开。幽灵船两年一开,前三次,潘家派出的死士一个也没回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只有得到三大神剑,才能与欧阳默分庭抗礼。”
“你要亲自去么?”我看着他,他面色凝重,目光炯炯。如果他去,我是自然也要去的。
幽灵船,潘夜岛上每个人闻之色变的名字,在西方沙漠的深处,诡异而神秘,万年前曾是汪洋大海,困了一支海怪形成的魔族,力量强大的霸王教主掌控着三把能分别代表战士、魔法师、道术师的神剑。
沧海桑田,纵然天地颠覆又如何,只要相爱的人一直在身边。
苦笑着,沉之摇头:“二叔和母亲都不赞同我去,说我是潘家唯一的血脉……二叔要放弃神剑了,可是放弃神剑,怎能与欧阳默对决?”
我默然了,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些事情,是我们无能为力的,千算万算,苦苦挣扎,还是挣不开那注定的网。
“白点点,你出来!你出来!你出来!”
“凌小姐来了,奴婢给你通报,小姐,小姐,凌小姐来了。”
陡然惊醒过来,已有不少泪珠落在案几上,捻了袖子抹去泪,凌雪竹已然掀了帘子进来。她玉面微红,娇喘吁吁,道:“白点点,我本是不愿求你的……可是现下,我表哥非要去幽灵船……我想只有你才劝得了他……”
听了这话,只来得及焦急,一边往外跑,一边问道:“他现在何处?”
“在海边口岸上,瞒着我们,想悄悄走。”凌雪竹急急道,紧跟其后。
心里不是不伤心的,你怎可瞒了我,要弃我独自涉险?白天才与你说,要和你分担,要和你同进同退,可你竟转身便弃我独自去了,你将我置于何地?你怎配得上我的一片赤诚之心?
不经意的踩空一脚,一甩手,挂在了旁的树枝上,皮肉裂开来,挤出血沫,新鲜而狂野。凌雪竹一把扶住我,低低叫了一声:“哎呀,你没事吧。”
我轻轻摇头,直起身来,心里只有一个目的地——海边口岸。泠泠月光下,平日里两个水火不容的女人,却为得同一个男人,携了手。
我将手指放在嘴里,腥味直漫到心底。
那是真实的味道。
到了海边的口岸,一条简单的船靠在岸边,船上一道绿衫的影子,是她,冰菲,冷冷地。
潘沉之还在岸上,在安抚闻讯赶来的潘夫人。我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潘夫人由两个丫鬟搀扶着,早已哭得上气接不了下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潘沉之握着潘夫人的手,跪到在地上,道:“娘,孩儿对不起您,可是家仇国恨不共戴天,请娘成全。”
“你这逆子……你也知道家仇国恨不共戴天,怎可如此轻待自己的性命?”说话的是潘沉之的二叔潘禀航,那个老人,我到潘家却只见得他两次,一次是他六十大寿,一次是过大年的时候,须发都已银白,眉眼之间,是怎样慈祥的白发都掩不住的不怒自威。
“二叔,侄儿心意已决,此生若不能手刃仇人,定难苟活。”潘沉之低头伏地,声音无比坚定。
“你……你……好……。”老人只说得三个字,“扑哧——”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来。落得嘴唇间的长须点点猩红。
“二叔……您何必如此。”潘沉之咬牙,收回伸出的手。
“白姑娘来了,让让,白姑娘来了。”凌雪竹大声道,围着的家丁让出路来,她将我推到前面。潘夫人见我,一把抓住我的手,哽咽着:“白……白姑娘,快劝劝之儿……我这把老骨头也求你了。”说着,身子竟是要往下落。
我扶稳她,轻声道:“夫人别急,我会劝得他回心转意的。”把潘夫人交给旁的丫鬟。上前,定定看着那个人,目光里幽怨缠绵,心眼里百转千回。
他也抬头看我,说:“点点,你不必劝我,你知我爱我,更当明白我心。”
我叹了一口气,道:“我自然不劝你,你去做你应当做的事,这才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啪——”一巴掌扇在我的右脸颊,防不胜防,狠狠地,果然很痛,却怎比心里的痛?是凌雪竹。
“白点点,你在说什么,你让表哥去送死。”她秀目圆瞪,怒视我,恨不得吞下我。
第五章 出阳关 文 / 浴红衣
潘夫人变了个模样,上来抓我的头发,抓我的衣服,口里边哭边骂:“你这狐狸精,早知道你不是好东西……可怜之儿……如此对你……你却盼望他去死……”
潘沉之急了,站起,将我拉到身后,挡住潘夫人,叫道:“娘,你不要这样,娘……不要怪点点……”却只说得一半,便颓然晕倒在地,我在他身后缓缓放下右手。
所有人都惊呆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潘夫人。
“之儿……那狐狸精把你怎样了?”潘夫人一声干哭,扑上去。
潘禀航看着我,“白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潘大人不用担心,沉之只是被我打昏了过去。”我只是看着那张脸,有着挺直的鼻梁、水色的唇,但见他浓眉微微颦着,还透着遮掩不住的一丝倨傲之色。
潘禀航叹了一口气,挥挥手,示意下人将潘沉之抬回府,又道:“只怕醒来,还是会去的,那是他心口上的一个死结。”
拦住抬着沉之的下人,轻轻抚摩沉之的脸,让我再看你一眼,而后抬头对着潘禀航:“潘大人,你定有办法让他沉睡十天半月吧,等他醒来,幽灵船也已关闭,至于他的死结,让我去解吧。”
潘禀航大惊,“白姑娘,你要做什么?”
我指着船上那绿衫女子,一字一字地说:“我与她同去,求剑。”
凌雪竹上来拉了我的手,低头道:“原来你对表哥情深至此,刚刚多有冒犯……白姐姐你原谅我。”
我微微笑了一下,人情冷暖,有沉之真心对我足已。
“白姑娘,你可要想好了,幽灵船凶险无比,霸王教主异常可怖。”潘禀航道。
“我想得很清楚。”我不动声色地笑,我自为了我的沉之,这还用想么?一个人一件事,往往轻而易举就成了生命中的全部,放不下,抛不开,做了红尘中的女子,便也逃不开女子命定的荼毒。
潘夫人此刻不哭也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我,仿佛从未认识我一般。
潘禀航看了她一眼,吩咐下人回府取来了两样东西交于我,一把魔杖,一件袁灵法衣。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沉之,愿我能为你寻回神剑,酬你一场爱恋。
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我立在船头,任凭那岛在夜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天降细雨,混着海风,入口的是咸味,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
一入红尘烦恼多,于我,已是疼痛!并不后悔,沉溺,让我沉溺到底!
一片绿云飘来,遮住了雨,却遮不住相思……还未远离,便已开始相思?
“八十骨的好伞,张开来是密密的网,收起来也是秋雨飘零的人生。”冰菲擎着伞,仿佛擎着一片苍穹,“若是淋坏了身子,你如何为他寻剑?”
我转头,看着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她面对面,纤眉细目,也是瘦弱如柳。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瘦弱的红颜撑了男人背后的天空,“冰菲姑娘,我们有几成胜算?”
“没有!”海风拼命吹扯着我们的头发,她的声音遥遥远远,“一成也没有。”
“你知道没希望,还要去送死?”话出了口,才知道多余,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便是送死也要一穴。
冰菲看我一眼,转身进船舱,“原本也有两成希望。”两成?即使只有一丝希望,也是上天垂怜,我怎可放弃?
追进舱,却发现还有一个武士,一个法师。
武士一袭洗得发白的蓝色龙鳞战甲,忐忑的脸,抱了裁决刀,闭眼靠壁,一柄寂寞的刀,一个寂寞的刀客。
法师须发皆白,躬着腰,坐在一盘残局前,与自己对弈。人生,遭遇多少强敌,而最难战胜的岂非就是自己?
“潘沉之,是潘夜岛最好的魔法师……不,现在应该是整个玛法大陆最好的魔法师了。”冰菲收起了伞,却收不了自身的情网。
沉之,竟是最好的魔法师,可是没有三大神剑,他也不敢与欧阳默对决,那欧阳默的功力……我不愿想下去,却清清楚楚地明白冰菲在责怪我,我速成的魔法武功自是无法替代潘沉之的。
“这世间,有很多人,一味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以为是巴心巴肺地为别人好,殊不知,从一开头就错了。”她轻轻拍落伞上的水滴。我额头冒了冷汗,心里跳得厉害,莫非我真是做错了,不能为沉之求回神剑,还要连累这许多人的性命?
“错便错吧,没有错,哪能成全对?”老人举起一枚棋子,“啪——”吃掉另一枚棋子,干脆利落,“我这棋,一步错,步步错,索性放开了束缚,现下不也呈出胜机了么?”
冰菲微微笑了,仿佛浩若烟海的樱花,温暖而明媚,不言、不语,取了长箫,席地而坐,箫声清新高远,让人仿若进入秋夜霜天,碧空如洗的景致,全然忘却了船外细雨纷飞的惆怅。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无人劝酒,却有阳关。
绿洲便是阳关。
绿洲城之中,还是舍青柳新,微雨邑尘,一派生机。出了绿洲,便会换作另一个世界,另一番景象。一片金浪起伏,亮得耀眼,阳光投射在层层沙浪上,由于褶皱不平,阳光便又被无方向地散射回去。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绿洲城和大漠就这样相伴着,无声无息……
走在绿洲城的大街上,中原的文化,西域的风情交相辉映,繁华如同大漠上的夕阳一般流光溢彩。
剑笑,那个寂寞的刀客,拿刀,不笑,一如既往地沉默,沉默着打点一切,干粮、水,甚至磨刀。那柄裁决刀古铜色的刀刃,便泛起凌厉的杀气。
冰菲说,古人爱梅,以梅为妻,剑笑爱刀,以刀为妻。剑笑听了这话,道:“也是知己。”
妻,是细水长流的相守;知己,却是荡气回肠的交心。剑笑或者是幸福的。
多爷,那个洞穿俗世的老人,好酒,好棋,好说莫名其妙的话,灵力很强的魔法师,看我时总是半眯着眼,神秘地笑,我想他一定是看出我非人族的本来面目,却并不揭破,还偶尔指点一下我的魔法武功。
剑笑和多爷都与潘家有着奇怪的关系,为潘家可以不要性命却并不听从,就像这次潘禀航已然放弃了幽灵船,不选派死士前往,他们却自己决定要为潘家最后一博。
这样的人,这样的忠诚,背后该有怎样惊心动魄和惊天动地的故事?
私底下问冰菲,却被多爷听到,咳嗽,苍老的声音,“管它如何惊心动魄和惊天动地,最后还不是只有一条温柔的世俗之路。”
然后冰菲又笑,她本是不笑的,但每次多爷说了莫名其妙的话,她都会笑,一味地温暖明媚。
绿洲城里风起,站在城边遥望沙漠,蓝天、白云、沙浪翻滚。
任是头上那根金钗,锁了沉之的柔情蜜意,也绾不住那长长的青丝和着沙浪翻滚的节拍,随风起舞。
我不过是一条小小的七点白蛇,不经意的从轮盘上踏错了位置,误入红尘,难却情爱,心里不是不害怕的,因为身边没有那个已经习惯的身影。
这世间,许多事情一旦开始了便不能停止,就算是绝望,也总会留下一处缺口。
“冰菲,告诉我,沙漠的另一端是什么?”我微微笑,明知道沙漠的另一端还是沙漠,却还是盼望一个不同的答案。
“是希望。”冰菲真是玲珑剔透而又善良的女子。
我与她,该是心心相惜的吧!
终于上路了,四个人都骑了白马,通过蚂蚁洞,没入大漠深处,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马蹄印。
时有一堆堆白骨,干枯的出现了裂痕,被沙半掩着。这些白骨曾被附了骨肉,是生命的象征,而今不过是给这空寂的大漠添加一份沉重罢了。
向东眺望,绿洲城也在浩瀚漠海中变得渺小,不如从前在关中时那样巍峨、壮丽,绿洲城的雄浑和妩媚在漠海的无垠旷远中都显得不足道。这分隔大漠与玛法中原的关隘,不仅将空间隔断,似乎也把时间隔断了。
在绿洲时候就看到,西北的天边总有一片黑云,凝重而压抑,有时候仿佛幻化成张牙舞爪的兽要从天边扑过来。
那是魔湮!
那片天际下,便是幽灵船的入口,我们的目的地。
传说中的幽灵船已经近在眼前,只是越近就越强烈地感受到一股邪恶而黑暗的力量,迫得人有时竟无法呼吸。
剑笑越来越沉默。
多爷越来越谨慎。
冰菲越来越悲伤——她走的每一步,都是那个将军曾经走过的,她说她感受到了他的气息,走着,说着,一并疼痛着。
终于到得那片黑云底下,狂风乱舞,卷起一片片沙粒,又萧萧落下。
早已下马,人马皆站不住,仿佛要被卷起,卷到无尽的深渊。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伸来,按了我的肩,只觉得一股柔和安稳的力量浸入心底,站住了,稳如千斤。感激地冲多爷笑,多爷只点了点头。
“看前面。”冰菲的声音穿透狂风怒沙,抬眼望去,一面绣了骷髅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鲜艳夺目,异样的鬼魅。
走近了,诺大的圆圈,里面是风云翻滚的混沌颜色,深不见底。
总以为黑暗就是黑暗,光明便是光明,分明是两样不同的东西。可是在这里,黑暗和光明秘密接壤,不分明,不分明,如同尘世。
“便是这里了。”多爷面色凝重,“幽灵船是远古一支出海的商队,途遇海啸,沉没至海底,沧海桑田,大海变做沙漠,船上的灵魂也化做怨灵,沦入魔道,在入口,魔气已如此之重,大家进去一定要小心。”
“我先进!”剑笑握紧裁决刀,已踏出一足进那圆圈里,只不过瞬间便消失在混沌中。
多爷皱皱眉,嘀咕一声,“卤莽。”便也依样踏入,照旧被卷入混沌中。
“他们……。”我倒抽一口气,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勇敢,执著,如同传说中的那种鸟,没有脚,一直飞,从不停下,一生只落地一次,那便是死亡。
冰菲看着我的眼,道:“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努力活下去,活着便是希望。”然后嫣然一笑,没入那混沌中。
空旷的大漠上,狂风依旧,我耳边是风声呼啸,泪水不可抑制地流下来。冰菲,分明是把我当了朋友,不再冷漠相对。有些人永远都不会明白,对于一条孤单的七点白蛇,朋友,有多么重要。
抹了泪,抬脚踏入,一入幽灵船,半生浮华,便成身后事。
第六章 虽万千魔,吾往矣 文 / 浴红衣
狭长的甬道,鬼魅的古船。
甬道两边空无一物,黑乎乎地虚无,望不穿,看不透,尽头是一扇木门,连接那昭示古老帝国繁华与荣耀的巨大商船。
只是,繁华落尽,如梦无痕。
多爷说幽灵船沉在时空的夹缝中,甬道两边是虚无的时空,若是不小心滑了进去,会灰飞湮灭。
于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如同初学走路的孩子,一步一停。冰菲还是不放心,轻轻执了我的手,带着我走。同是女子,冰菲可以是潘夜岛最好的道术师,而我却只能成为累赘,心里谦然,轻轻问:“冰菲,我是否拖累了你们?”
冰菲诧异地看我一眼,“怎么会?你可千万不要这样想,我们几个人能一起走上幽灵船,也是天意安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在关键时候必会有所发挥。”
捏捏她的手,心里是感激的。
到得木门口,但见门口巴巴地飘了一丝幽魂,无形无体,若棉花,却比棉花虚,散发出一阵阵刺骨的寒气,絮絮叨叨地念着:“幽灵船开,恶魔苏醒……幽灵船开,恶魔苏醒……。”声音遥遥远远,凭添妖异。
“你是谁?”多爷大声问,手里一片红光闪过,一把血饮剑握在指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多爷持剑,血饮,刀身如血,以血养剑,剑出鞘,必饮血。
每个人都有一柄适合自己的武器,是良友,是知己。
冰菲的武器是无极棍削成的长箫,一人一箫,浮烟冷雨自飘零,半弯清月照平生。
我的武器是临行前潘禀航赠的一把魔杖,杖头嵌一粒红宝石,如同红尘外的一只眼睛,无助地睁着。
还有一些人,他们的武器不在手里,而在心里,必要的时候会跑出来,先自伤三分,再伤人七分。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那幽灵连问三声,然后笑得无限悲凉,“哈—哈—哈。世人多执著,放弃执著,回头是岸,否则如我一般,忘却身前身后事,堕入魔道,不得翻身。”
“后无退路,如何回头?何况人心自向恶成魔,怎可牵怒身外物?”冰菲言语,总是一针见血,由不得半点回旋。
“或者让路,或者,死!”剑笑干脆而直接,因为他有一柄干脆而直接的刀。
“此路不是我开,此门不是我造,你们自走你们的不归路,与我何干。”幽灵轻轻地说,“可是你们杀不了霸王教主,也会和我一样,这是注定的结局。”
每一个人在一生中都会想要做一两件事,无外乎成功或者失败这两种结局,最大的筹码不过是生命与灵魂,成功了,理应欢呼雀跃,失败了,也要愿赌服输。
执著的是这幽灵,因为输不起,还耿耿于怀。
“如此就谢了。”再无多的言语,多爷带头躬身入了木门。
破败的甲板,冲天的腐臭和怨气。
一分一毫都仿佛在泣述,泣述那些繁华,那些辗转,那些挣扎,那些毁灭……
若明若暗的颜色中,许多豆大的亮点在暗处一闪一闪,忽远忽近,绿色,深蓝色,如同鬼火,诡秘而幽寂。
突然觉得冷,下意识地打寒噤,时空的缝隙中,虚无,无穷无尽的虚无感,排山倒海,伸出手,抓不住……还是那双纤纤素手,伸过来,“魔由心生,点点,凝聚念力,暂忘尘世,勇敢一些。”一股暖流浸入心扉,心境明了。
多爷打了火折子,一朵昏黄的灯花绽放来,摇曳着,照亮了前程,也遭来了横祸。
先前那些诡秘的亮点突然都欺到身前,一时间,群魔乱舞,鬼哭狼嚎。
剑笑的刀快如梭,手起刀落处,血流红于二月花,转瞬便化为虚无。
血饮剑也出鞘,挽成百千朵剑花,剑风过处,有如烟火般绚烂的魔法闪烁,难怪有许多人喜欢做魔法师,生死间,无由地端一份从容和浪漫。
冰菲翻手成兰花指,一把红绿毒漫天洒下来,一群魔物“嗷嗷——”叫起来,那声音越加凄厉。道术师本就最擅长用毒,毒可取命,也能蚀心。
有魔物袭过来,伸张着锋利的长长触角就要当胸刺进我的心口。
从未对敌,慌乱中只扬起手中魔杖去挡,也忘记了念咒语,岂知那魔物近了我身,兀自惨叫着化为烂泥。
险象环生,魔物来得无穷无尽,绿光、蓝光点点,透着尽是嗜血的贪婪与邪恶,血肉漫天飞舞,任是威猛如剑笑,潇洒如多爷,都未经历如此惨烈的撕杀。
杀不完,摆不脱,裁决刀慢了,血饮剑乱了,红绿毒散了……
焦急之中,以身为剑,把冰菲的惊呼抛在脑后,冲向魔物中间,所到之处,惨叫声不绝于耳,魔物或化烂泥,或成轻烟,余下的知了厉害,纷纷退、躲、避。还是急出了泪,魔物围而不攻,我进一步,它们退一步,我退一步,它们进一步。
剑笑浑身是血,挣扎着要过来助我脱困,走几步又一个不稳扑在甲板上……
多爷用剑支撑着身子,面色漆黑,何时中的毒?
冰菲鬓发散乱,咬着牙,挥舞着半截断箫,还在对付着身边那几只魔怪。
我闭了眼,心中长叹,出师未捷身先死。
待睁开眼,大喜,多了一条白影,游走在魔物间,不见刀剑,却可见刀光剑影,密如网,快似风。那人引了全场的魔物,便如大雕展翅般跃起,又像流星般堕下,大喝一声:“十方斩!”
十方斩,斩十方妖孽。
冰蓝色的剑气闪烁成圆,呈波纹状,荡开去,破了魔障,也破了我们的劫难。
除了魔障,幽灵船里亮堂起来。
满目苍荑,只有我完好无损,也只是因为我最无用罢了。
帮剑笑包扎,都是那些魔物锋利触角刺的伤口,一条条血痕,张牙舞爪。
冰菲翻看多爷的眼皮,自古毒者都是医者,只看一眼,她心下便已明了,道:“魔毒,入骨三分,无药可解,只能先控制不蔓延。”握了多爷的手,闭眼,嘴唇微动,一环淡淡地绿色光晕泛开来,合入多爷的身体。
多爷的脸渐渐温润起来,睁开了眼,望着冰菲,道:“冰姑娘,你又救了我一次。”
“不要说话,先自己运功调息一下。”冰菲扶了多爷坐端正。
调得了身,息不了心,四下环顾,漫漫不归路,何处是尽头?
“幽灵船有三层,出口在最下一层。”低沉的男音,是那白衣人,戴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清澈有神的眼睛。就这样一双眼睛,竟可看出我的心事。只是那张面具,太过诡异,诡异到使英雄本色,已然逊色。
见我出了神,并未说话,那人笑了笑,道:“也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妖,竟用身子去引开魔物,这些魔物天生与你族类相克,才惧怕你,可是换做其他魔物,你九条命也抵不上。”
陡然心惊,打翻了五味瓶。
沉脸,不敢去看冰菲、剑笑和多爷,共了生死,更珍惜这份友情,害怕他们与世俗人一样鄙视妖,再不屑与我为伍。
更将那白衣人恨得牙痒痒,前世无仇,今生无怨,无端来揭破我的秘密。
然却听多爷说,“虽为妖身,但生就一颗仁义之心,比这世间无情无义的人好得太多。”抬眼望去,他目光里是赞许的。
冰菲拍了手,道:“这就是了,难怪那些魔物不敢近点点的身。多爷,你早就看出来了罢,却不告诉我们。”
“一切众生,皆平等,说出来了,反而多余。”多爷淡淡道,“多谢这位朋友仗义相救。”说着向那白衣人拱手示谢。
白衣人负手在身后,长身玉立,说不出的气宇轩昂,“老丈客气了,如今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在下还得仰仗各位,才可离开这地方。”这几句话却是谦虚得很,刚才都见了他那一式“十方斩”的气势和威力,怕是都可以在幽灵船上来去自如了。
“阁下身手不凡,在下佩服得很。”剑笑很庄重地向白衣人行了一礼。
白衣人也很庄重地还一礼,道:“彼此彼此。”
这世上,惟有英雄才惜英雄。
“这位冰姑娘吧,其实老丈中的魔毒还是可解的。”白衣人看着冰菲,眼睛里含着笑意。
“哦?”冰菲疑惑
“以毒攻毒。这幽灵船三层,每层都有两个霸王守卫,长年累月地巡逻着,霸王守卫是不死之身,当时杀掉了,但两个时辰后会复活,它身体的血液含剧毒,可解老丈身上的魔毒。”白衣人侃侃而谈。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霸王守卫。”我急切地说,看着多爷依然绛紫的脸,虽然他一声不吭,但应该很痛苦。
“哎,在下比诸位先进来一会儿,已将这一、二层的四只霸王守卫都杀掉了。”白衣人面有愧色,而我们却面面相觑,心里都惊叹不已,初入幽灵船我们便被那些小魔物缠身,差点全军覆没,而这白衣人却来去自如,轻描淡写地斩了霸王守卫,他究竟是什么人?
“那就再等一个多时辰,霸王守卫复活。”冰菲道。
“在下以为,万万不可。”白衣人神色凝重,“一个多时辰后,复活地还有那些刚才杀掉的魔物。幽灵船的可怕之处,便在于此,魔物杀之不尽,除之不完,死而后生,魔功也会更强于从前。”
“如此说来,便无治它的法子,我们誓必被困死于幽灵船之上了?”冰菲颦眉,想必她和我一样,回想起刚才混战的惨烈,心中不寒而栗。
魔族,自古以来,粹之邪恶,引领着死亡、恐惧和万劫不复……一代又一代的勇士都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在这片玛法大陆上,人类与魔族的战争进行了上万年。
“有法子。”白衣人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含着一股力量,“杀掉霸王教主,这支魔族便永埋地下,也没有机会危害人间。”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有何目的?”多爷气息有些混乱,目光却凌厉起来。
白衣人轻轻笑了,道:“在下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下并无心与几位争三大神剑。”顿了顿,又道:“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想必各位凭一腔肝胆来了幽灵船,却对幽灵船知之甚少吧。幽灵船是古时商队沉没海底,落入时空夹缝中逐渐形成的,几位想要的三大神剑也是商船上的三位勇士留下的。每两年月圆之夜,幽灵船门正对月亮,才能被月光启开。主宰幽灵船的霸王教主是远古的一只海怪,万年来吸收月色精华,力量已经非常强大,只待它魔功大成,冲破时空的结界,便可为所欲为,到时候最先遭殃的就是玛法大陆的人类。各位当为乱世英豪,助我铲除霸王教主,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不敢想象,这样一支生生不息的魔族若是完全苏醒,攻入玛法大陆,该是怎样的人间惨景,一定是魔焰猖獗,生灵涂炭。
心中顿生了凌然之气,然我不过是一条小小七点白蛇,何德何能,身边没了沉之,就险些丢了性命。偷偷看冰菲三人,面色皆沉重,良久,最先开口的还是多爷,“我们如何相信你。”
“我信他。”剑笑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有三字,却坚定,白衣人报以感激的目光。
“当年霸王教主将三大神剑吸附于身体里,也只有杀掉霸王教主,才能拿到神剑。”白衣人的声音还是很轻很淡,可是他赢了,我们并无多余的选择。
壮志冲冲荡剑起,杀气森森落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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