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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绾青丝》3 文 / 浴红衣
作者:国学 来源:网络 更新日期:2007-1-16 阅读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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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要的,不过是你的微笑    文 / 浴红衣  
 
 
 

这世上有一个地方,叫江湖。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白衣人用这句话为他的心忧天下找了个理由。也许是吧,一些人,生来就背负着一些不愿意承受,但必须承受的责任……
幽灵船里一日,世间一月!
在幽灵船里,黑夜与白天不分明,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然而却历遍生死万千。
按照白衣人的说法,我们要赶在一、二层的霸王守卫与众魔物复活前到最下边一层,直捣霸王教主的老巢。在见到霸王教主前势必还有一场苦战,第三层的霸王守卫魔功更为厉害,却也正好能解多爷的魔毒。
白衣人说这话时,苦笑。
仿佛凭空出现的一个人,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只是不约而同地相信了他。
有些人天生就具有这样的魔力,万众瞩目,能让人性命相托。
偶尔抬头,与那双眼睛不期而遇,依旧清澈有神,却有了异样颜色,似一道火焰,散发着温柔的光芒。
慌乱,红了脸,别转头,视线找不到着落,那眼神,怎地仿佛似曾相识?
已然失神,偏偏那人还不放过,挨到身边,小声道:“白姑娘,可是恨在下无意中揭破了你的秘密?”眼底满是笑意,吃定了我不敢拿他怎样。
心里恨恨,报复:“你为什么戴面具?做多了亏心事么?”话出了口,心里哑然失笑,凌雪竹从前用这话讽刺过我。
他轻轻道,“其实每个人都戴了面具,只是大多你看不到罢了,戴一个别人看得到的面具,少了些劳累。”
一怔,细细咀嚼个中的滋味,可不是,尘世里的人心思太过机巧,一张无形的面具隐尽了人间的长短。
“姑娘眉眼依旧是细致山水,风华绝代。”言语当真轻薄,眼里却一片赤诚。
心中忐忑,只道:“再美的红颜,百年后,也只剩一具枯骨。”
“便是成了枯骨,也要追随姑娘那一缕芳魂去。”好大胆的人。
仰起头,怒视他,曲折诡异的面具,看不出一丝真假,还是只能直看进那眼底,不退缩,反而迎着我,还是一片无辜的坦荡荡。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疯言语,好似真诚的作戏,专心致志,一丝不苟,完美得不似真实,堪不出破绽。
我只是一只笨笨的蛇妖,有了七情六欲,也想贪得片刻温存。
却陡然惊悚,为何要探究真假?真真假假与我又何干?我只须为沉之小心守护好自己的心,这滚滚红尘中,讲究的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你再好,也终究晚一步,是个路人。
于是便冷言,“阁下请自重。”拂了袖,紧走了几步。
那人不甘心,追上来,低低说:“姑娘眉宇间不似从前,多了些愁绪,在下许诺,拼此一生,要的,不过是你的微笑如初。”
人生若只如初见,回首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可是,从未谋面,套的是哪里的近乎。一生?太沉重,区区蛇妖,担当不起。
越走越快,并不理睬他。
我白点点,拼此一生,要的,不过也是沉之的微笑。
于是求剑,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
静,透出死一般的寂静。
冷,刺入骨髓的冷。
因为有白衣人的带领和经验,我们很快便到了二层,距离那下三层的木门只有遥遥几步。我心里长松一口气,总算一路无恙。
哪知,就那么一瞬间,平地里起了风波。先是一只,然后两只,四只,八只……一片魔怪凭空里就冒了出来,都闪烁着幽绿的眸子,吞吐着猩红的舌头。
我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劲风迎面而来,身子竟腾空而起,不由自主地朝木门那边飞去,只听得白衣人的声音远远传来一句:“你们先走……。”
身子停下来,冰菲拉住我的手,就往木门里钻。那一刻回首,但见魔怪的千军万马中,白色的影子长身翻飞,翩若游龙……
“冰菲,他会不会有危险?”出了木门,最先出口的竟是这一句。
“无妨,他身手那么……。”冰菲只说了半句,便定定地望着前面,一张本来红润的秀脸瞬间血色褪尽。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我看见剑笑和多爷正与一只身高十尺,着金盔铁甲,执一柄奇形怪状长枪的魔怪游斗,不由失声叫道:“霸王守卫。”我并未看到过霸王守卫,只是觉得那魔怪身子虽大,足下却犹如生风,动作奇快,四面环击,一时间满船皆是枪影,寒气更甚,这等邪恶的霸气,必是霸王守卫无疑。
剑笑与多爷已是勉力支撑,我来不及多想,便扬起手中的魔杖,默念咒语,手指间便泛起淡蓝的光晕,心中大喜,对准那霸王守卫就是一招“雷电术”。适才在路上,白衣人就说这幽灵船上的魔怪惧怕雷电系魔法,只是这雷电系魔法是新近才跟沉之学会的,徊庞昧思柑耍憔跷⑽⒂行┏粤Γ野酝跏匚酪踩缤渌Ч忠谎晕矣兴傻⒉唤疑恚梦业昧吮阋耍徽幸皇骄菇ト爰丫场?br>那霸王守卫兴许是动了怒,咆哮了一声,突变为凌利至及的杀着,仿佛整个幽灵船都摇晃起来。那长枪本是对准我与剑笑,却突然调转了方向,迂回几转,招招逼近多爷,多爷乱了手脚,招也不成招。
淡紫色的身影平地腾起,介入了霸王守卫与多爷中间,半截长箫支住那杀气森森的长枪。长枪一缩一进,冰菲失魂落魄一般,不闪不躲,任那长枪直直地刺进左胸,紫衫瞬间被鲜血染了一大片胭红。
“冰菲!”我失声惨叫,剑笑伸出手,却只能停在半空。
冰菲仿佛没听到我的话,痴痴地望着那霸王守卫,颤抖着一字一字地念:“待把江湖事了,潘夜海边小木屋,依门盼归。”——这句话出来,我只觉得喉间被堵住了一般,是他,是那个少年将军,冰菲的情郎,她熟悉他的气息,沿一路寻来,却没有熟悉的面容,也不再是她记忆里的比铁还坚硬的男子,执一把长枪,没有犹豫地就刺进她的心里。
那霸王守卫怔住了,手中的长枪停下来,幽绿的眸子迷离起来。
幽灵船里竟起了薄雾,一个单薄的身影软弱地立于其中。
晶莹的泪珠从冰菲苍白的脸庞一滴一滴滚下来,孤注一掷,奔爱情而来,却还是料不及这样的结局。
一切在注定中前行,谁也逃不离。
只是,这一场遭逢,又是谁的因?谁的果?谁的宿命?谁的错?
霸王守卫伸出巨大的手掌,探到面前,接住冰菲一滴泪,送至自己唇边,狠狠一吮,那张邪恶怪异的脸看不分明悲喜,“你是谁?”
他不认识她,不知道爱情,不知道那个约定。
声音如雷声“轰轰——”滚过,也不再是当年的温言软语。
“死在幽灵船上的人,都被霸王教主吸收了灵魂,只余一具尸身,也变成海怪。”白衣人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白衣不再纯白如初,多了几处血迹。
“你是谁?……为什么,为什么,看到你,我这里会痛……?”那霸王守卫突然发狂一般咆哮,双手拍打胸口,眼神涣散,不知所措,“为什么?为什么?我又是谁?我是谁?”幽灵船也剧烈地摇晃起来。
也许是想起了在樱花的疏影里,清箫吹彻云渚,也许是想起二人相依相偎天人一样的出尘,也许是想起他心魂俱醉的笑容,冰菲忽然间带着泪,轻轻一笑,“走,我带你找回过去。”拔掉胸前的长枪,伤口的血汩汩而下,如泪水一般无可抑止,踉跄着走到他面前,柔弱无骨的手举起半截长箫送至唇边,曲已不成曲,调也不成调,却是我一生中听过最美的箫声……
“我们第一次见面,比奇满城樱花盛开,粉紫粉白,妖娆一片。护城河桥边,我依水而望,你牵着白马,翩然从身旁走过……。”
她拉着他的手,要背诗给他听,要给他讲道观,给他讲边境山庄,给他讲潘夜岛,给他讲一个约定,给他讲一个长相守,任凭胸口的血一直流,不让我替她包扎。
可是,他还是不认识她,还是不知道爱情,还是不知道那个约定,也许残存了她的零星影象,便只一味地咆哮,一味地不知所措,从未见过那样一个凄惨无助的——魔。
“我是谁?我是谁?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心,没有灵魂,没有记忆,更没有爱情,声声凄凉,挣脱了冰菲的手,踉跄着消失在转角处。
“乱云……乱云……。”冰菲伸出苍白的手,留不住,口里喷出了一口鲜血,剑笑伸出手扶住她,她终是晕死了过去。
“冰菲……。”我从剑笑手里接过冰菲到怀里,为她止了血,包扎了伤口,心里的血却是止不住的,她闭着双眼,嘴角还挂着血与泪。
“没想到乱云沦入魔道……咳,冰菲守侯了这么多年……苦命的孩子……咳,咳!”多爷咳起嗽来,毒发了,面色已黑了一大半,却咬牙挺着。
“多爷,你闭目休息一下,不益多说话。”白衣人扶多爷靠壁坐下,皱着眉头想了一下道,“这样,你们先在这休息,我到前面探探,还有另外一只霸王守卫,取它的血回来给多爷解毒。”
“万万不可……你若是认错了……杀掉乱云……咳,咳,咳……冰姑娘一场相守便成空了。”多爷急道,“何况你也受了伤……未必能对付得了霸王守卫。”
仔细看去,白衣人果然脸色比先前苍白了,他苦笑道:“毕竟瞒不了多爷,是受了一点伤,但也不碍事。我只取血,就算认错了,也无妨。”说着,便站起来,走了两步,想必是血气上涌,一口鲜血毕竟喷出来。
“你……你怎样?”我慌忙放下冰菲,去扶住白衣人的手。
“你看,还说不碍事,都吐血了……现在的年轻人性子都刚烈得很。”多爷道。
“是不碍事的……。”白衣人笑着摆摆手,又低声道:“点点,你如此紧张我,我高兴得很。”感觉着白衣人手心传出的阵阵热流,听着他亲切的那一声“点点”,我只觉得鬓角沁出汗珠儿,钗也歪了,髻也散了,甩开他的手,慌乱得转身向冰菲平躺处快步走去,道:“既是不碍事,你自己注意些便罢了,我得照顾着冰菲。
白衣人苦笑着摇头,道:“那你们在此小心一些,我一会儿便回。”
“慢!”剑笑站起身来,道:“我与你同去。”
“不可,多爷中了魔毒,不宜再动念力,冰姑娘身心俱伤,白姑娘又不善灵活运用魔法,剑兄还是留在此地,多多照料。”白衣人目光一转,嘴角带着笑,我知他是担心剑笑也一同去了,若有魔怪来犯,我一人是万万支撑不了的。
剑笑不再言语,默默地退回去,坐在角落里,。
白衣人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便沿着路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转角处。
扶了冰菲的头枕在怀里,腐烂的幽灵船依旧散发着颓靡的气息,故意不去看他远去的背影。人世间诸般滋味,不敢上心,却亦不舍得放弃,这是女人的虚荣还是多情?
要的,不过是你的微笑。这是为着谁的执着,谁的命运?又是谁布的局?谁又在其中沦陷,谁又能逃出生天?
注意到剑笑一直停留在冰菲身上若即若离的目光,我长长叹了一口气,为何我们总是遇上不该遇上的人,这生命,真像是一场偶然的游戏。 
 
第八章 多情费思量    文 / 浴红衣  
 
 
 

幽灵船上阴冷得紧,时不时一阵莫名冷风过来,凉飕飕的。
从包袱里取了一件披风,给多爷披上,又将冰菲在怀中抱紧了,她双眉纠结着,偶尔有一两句呓语。
用情至深,连梦中也肝肠寸断。
古书上记载,每一个女孩都是天使,终究有一天,会为了心爱的男子,心甘情愿的折去双翅,坠入凡尘。
冰菲是天使呵,一生只为得一人,甘心折翼,却注定会无所归依。
而我,只是一只蛇妖!
也许三生修的福气,得了沉之垂青,情深意重,却为何还要如此辗转反复?那白衣人的所谓爱怜,不过是春风嬉戏,无意拂过。我得小心,小心……小小的这颗心,当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坚持,切不要,再被那路过的风吹皱。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就像坐在时间旁,看着它离我远去,开始心神不宁,开始坐立不安,开始莫名紧张……
“少安毋躁。那人身手,全身而退还是轻而易举的。”多爷靠着墙,闭着眼,却一语道破了我的心思。
我不由面上一热,道:“我是在担心冰菲为何还不醒来。”
“人啦,欺骗别人不要紧,重要的是切莫欺骗自己。”多爷缓缓道,苍老的声音却如洪钟。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可是我的心思,为何人人都能看透?不是别人太过专注,而是自己身在当局,还自迷。
“我不是人,只是小小蛇妖。”这话太过无赖,却更放肆地冲多爷吐吐舌头。这老人,慈祥睿智得像一位父亲,总是容得下我的任性。
多爷果然笑了,摇摇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红尘梦中人,若是参得透这情爱机关,也不至于多断肠。”言语似轻叹,抚摩冰菲的脸,那眉眼,无端地添了几份悲凉。
也许是这一轻抚,惊扰了冰菲,她竟幽幽醒来。一睁眼,便是挣扎着要撑起身子,却不小心碰到伤口,又重新跌回我怀中,双眉还是纠结着,不知是伤口痛还是心痛。
“冰姑娘,你不要乱动,仔细伤口又流血。”多爷坐对面遥遥伸了下手,剑笑一脸关切,却还是不说话。
冰菲只抓住我的手,哀求道:“点点,我要去找他……你是明白我的,我要找他。”
“我明白,我全明白,当初在潘夜海的船上,你对我说,若是淋坏了身子,你如何为他寻剑?现在你不养好身子,如何找他?”我轻轻抱住她,她却徒自挣扎着。
“不……我现在不去找他……也许便再也找不着他了。”冰菲声音有些颤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捏得我的手臂有些疼痛,“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一声声,痛彻心扉。
“你想不想救他出魔道?”我大喝道,她果然一下子停了下来,不哭也不闹了,望着我,“现在还有办法救他?”
“是,白衣人说了,他的灵魂被霸王教主吸了,只要杀掉霸王教主,魂魄便归于本体,也便不再是魔。”我说到后边越来越小声,这分明是一个谎言啊,虽美丽,却终究会有揭破的那天,那时她该如何绝望,该如何恨我?
可是冰菲却仿佛绝望中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连连道:“这就是了,这就是了,白衣人来历非凡,所知甚多,他如此说,必是真的了。”我抬头,只见多爷无奈地摇头,剑笑的脸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冰菲却陡然大声问:“白衣人呢?他去了哪里?我要问问他。”
“他去寻另外一只霸王守卫,取血为多爷解毒。”我轻轻拿下她抓住我臂膀的手,“你要乖乖的,等他回来,我们便一起去杀霸王教主,你要先养好伤口。”
冰菲漠然地点头,主动放开我,盘膝坐着,但见一阵碧绿的光晕在她头顶吞吐。
“这是道术师的治愈术,损耗魔法力,治愈体力和伤口,她如此做,便是不会再折磨自己。”多爷轻轻道,“这孩子天赋很好,已能召唤上古的神兽。”
“神兽?什么神兽?”我讶然。
“道术师的功力到了一定程度,便可堪破生死,召唤出洪荒的一种兽成为自己的守护兽,遭遇强敌,神兽便会出来守护主人。冰菲的神兽还未出来,是因为时机未到而已。”多爷许是休息了很久,恢复了一些体力和魔法力,也不如先前虚弱。
“在我小时候,一个瞎子曾经给我算过命,他说我命犯落花,一生孤苦。他摸着我年幼的脸说,孩子,你今生再不会碰上爱你的人,即使碰上了也有缘无份,无法相守。”冰菲端坐,那碧绿的光晕一直在她头顶,那一刻,她圣洁如同仙子。
“可是我不信命,与乱云相恋,我原以为自己只是想证明给天看……可是他去了幽灵船,我才害怕起来,那时我知道了我真的爱他,我后悔未曾真心与他相守,我每天思念……。”
“纵是浮云,能在他的天空中流逸一痕,对我而言,已是无恨……”
冰菲的声音在阴霾的幽灵船上幽幽流转,她的脸平静但模糊,无数透明的哀伤汩汩而过。
一春别愁君莫叹,自古多情费思量。
飞蛾始终都会扑火,百转千回,命运都不肯放过。
多年以后回首前尘,我依然还记得冰菲那时触目惊心的落寞与凄凉。

白衣人终于取来了霸王守卫的血,他从来不会让人失望,依旧微笑着,绝口不提其中的艰难与凶险。
我接过他用小酒壶装的血,取了小刀,把多爷的手腕割开,将霸王守卫的血一滴滴滴到伤口上。血,浸入得很快……
多爷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一切妥当,冰菲便拉住白衣人,迫不及待地问:“是不是杀掉霸王教主,他便可以收回灵魂,重新做人?”我暗叫不好,故意咳嗽。
白衣人看我一眼,当是心神领会,只道:“那也得看造化。”
“造化弄人,我一生便是为着这造化。”冰菲凄苦得很,又道:“你方才前去可曾见了他?”
“我碰见的霸王守卫应该不是他,你放心好了,就是这只霸王守卫,我也只取了血,并未下杀着。”白衣人宽慰道,顿了顿,又道:“这三层的守卫比前面两层果真厉害许多,我便尽了全力,恐怕也还是难敌。”
“那霸王教主岂不是更厉害,我们须得好好合计合计。”多爷解了毒,声音也清朗了许多。
“多爷说得是。”白衣人微微颔首,“与霸王守卫交手几回合,我发现霸王守卫行动很迅速,却只能向前,无法顾后,我们须得从后面下手取他性命。当然,若遇上的是乱云,就另当别论了。”说到最后一句,便望着冰菲。
冰菲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便是遇上他,他要杀我,我就由得他杀,可是他要杀你们,却没道理让你们送命,只是制住他就好,千万不要伤了他。”她说这话时,取舍之间,毫无犹豫,白衣人眼里满是赞许,这样的女子,明是非,知轻重,为情所苦,却不为情所困。
“如此甚好,到时麻烦多爷与白姑娘在前诱敌,剑笑与在下攻击力略强,便找机会从后边攻入,冰姑娘游斗,分散他的注意力。各位看如何?”白衣人顷刻间便分析出各人的长处,做了这样的安排,可见观察之入微,心思之缜密,若是敌人,那真是一个可怕的敌人。
多爷抚着长须,颔首道:“阁下安排甚为恰当,若是领千军万马,驰骋沙场,怕是所向无敌啊。”
“多爷过奖了。”白衣人淡淡一笑。
商议妥当,当即便决定继续上路,越早找到霸王教主越好。
这中间当属冰菲最为急切,大家都明白她的心思,多年的相思有了着落,虽“还得看造化”,但总有了希望,言谈间不露声色,心里却满满地都是喜悦。
突然眼睛湿润了,别转头去,不看她,心里犹如扎了密密的钢针,惶惑、不安。那一刻,我真希望我情急下编造的那个谎言是真的,能给她一个美满的结局。
只是,万般从头看,原来已早安排就。
可恨我竟生生的是个局外人,撒了一个弥天的谎,换她片刻微笑,便再也不能为她担当半分半毫。
“你无须太自责,陷入情爱沼泽里,总须得人自救。”白衣人凑到跟前,低声细语。
微微抬头,看他一眼,还是那样的眼神,竟是不思考,脱口而出:“那你呢?”这一出语足见我生命中的莽撞。
他一怔,却很快说道:“我须你来救啊。”促狭地挤眉弄眼,好似情侣间的蜜语调笑。
谁说爱情不是生生的作茧自缚?由不得,叫人且戒且慎呢。
还是板起了脸,道:“休得胡说,你有你的来处,我有我的归处,从前、现在、以后,都无相干。”言毕了,握紧手中魔杖,发足向前奔去,只听得他远远两个字送来:“未必。”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那些莫名而起的贪嗔爱痴,拈花微笑,一笔勾销了吧!

或许是只顾着奔走,竟没看路,生生撞到一片坚硬的东西。抬头看去,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倒退了几步。那霸王守卫却狞笑着,舞动长枪,一步步逼近。
回头望去,他们还在后边,连隐约的影子都看不到。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瞬息移动竟是修炼得如此之登峰造极。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一切都是注定。
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纵身而起,雷电系魔法在半空挽起绚目的光芒,犹如一片绝美的烟花。
烟花不堪剪。
从盛放到殒落,比流星更短暂,就像绝美的容颜,就像醉心的爱情,只是酝酿已久的片段。
短兵交接。
魔杖与长枪,激起火星四溅,却又如蜻蜓点水一般,刚一触及,我与霸王守卫各自向后弹去。看到霸王守卫闪烁不定的眸子,陡然明白,他与其他魔怪一般,不敢近我身;而我,只须与他游斗,等得多爷他们前来。
心下有了主意,便只是虚与委蛇,接招拆招,并不反击,饶是这样,我也很觉吃力。只因那霸王守卫知了厉害,不再近身攻击,只用魔法攻击,火系魔法隔空而来,一招比一招紧,我往往刚刚纵身躲过,背后的木板便顷刻被烧焦一片。
可恨四团火球分四个方向同时呼啸而来,腾在半空中竟是无处可躲……“噼”地一声,火焰四溅,寒光闪现,白衣的身影翩然而来,在空中搂了我的腰,缓缓落下,那一瞬间,我那三千长发乱舞,如同我那纷乱的心……
从冰菲的眼神里,知道这霸王守卫不是乱云。
于是按事先安排好的阵仗,也许是因为没有成群接队的魔怪,也许是因为我的游斗消耗了霸王守卫的体力与魔力,也许是因为越接近出口大家便越斗志盎然,那霸王守卫竟是没支撑几个回合,庞大的身体“哗啦——”倒下的时候,是一种地动山摇的感觉。 
   
第九章 能为牺牲找个借口么?    文 / 浴红衣  
 
 
 

在霸王守卫倒下的那一刻,一阵阴风呼啸而过,幽灵船开始颤动,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空间里膨胀了邪恶的气息,然后我们看到了传说中引领黑暗和死亡的——霸王教主。
他拥有比霸王守卫更为巨大的身躯,每每踏一步,幽灵船便剧烈地摇晃一次,金灿灿的盔甲上刻着奇异的纹路,如同一条条邪恶毒辣的符咒。
他的身旁飘着一丝幽魂,是我们在入口处见到的那个幽灵,它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很高兴,再见到你们。”
“这么多年来,你们是唯一活着走到幽灵船三层的人类。”霸王教主微微冷笑道,那声音忽远忽近,飘飘浮浮,又望着白衣人,“两年前,你重伤未死,侥幸逃脱了出去,如今还不死心么?”
原来他两年前便已来过幽灵船,难怪对这里如此熟悉。他到底是谁?
白衣人目光如炬,声音却是淡淡的,“你还未死,我如何死心?”
“都说人族执著,聪明如你,还是不能免俗——俗——俗!”霸王教主哈哈大笑,震耳欲聋。我只觉内心一阵气血翻滚,胸中一股血腥灌上喉咙,却生生又咽了下去。
“本就是红尘俗世人,如何免俗?倒是教主你,非个中人,却千方百计想染指那红尘花花世界呢。”白衣人的声音如一滩清水轻轻淌开来,霸王教主的笑声不由自主地噶然而止。
这一趟白衣人与那霸王教主不动声色,暗中交手,想到我们已在生死间徘徊了一次,我不由暗暗心惊,汗湿了法衣。
“好,好,果然是人中之龙,不过两年时光,不但伤势痊愈,功力还大进,佩服佩服。”霸王教主幽蓝的瞳孔闪烁不定,这几句话却说得十二分的诚恳,声音却陡然一转,变得凌厉,“今日不除去你,只怕来日本王大军进攻玛法大陆,你会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彼此彼此,你既怀了扰我人族这样的野心,我更容你不得。”白衣人额头微微有汗,目光却更加坚定。
言尽于此,再说什么都显多余。
一战定乾坤。
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阴霾糜烂,杀气就那么无声无息在邪恶压顶的空气中微微流转。
寒光一闪,剑笑的裁决刀已出鞘,刀走偏锋,依然无声,拿刀不笑的剑笑。
多爷的手中隐隐有淡蓝色的光晕微微泛起,一触即发。
冰菲淡漠如旧,只有纠结的眉头,可以窥视到一点她内心的波澜。
只有白衣人,还是那样随意地站着,陡然发现,从未见过他的武器,或者他原本就是不用武器的。
一个人,要到了怎样的修为,才可以不用武器?传说到了某一个境界时,非禅的禅可以令人悟道,非剑的剑的也可以将人刺杀于一刹那间。所以我有理由相信,真正的高手,是不用武器的。

霸王教主缓缓抬起右手,金光闪烁,手里多了一柄刀,一柄合几人身长的长刀,霸王之刀,百兵之首,大开大拓。
刀对准的是白衣人,刀光中还有灿烂的魔法光华,快,更凌厉。
白衣人侧身,腾空,双手扬起,白光乍现,果然无剑无刀,只有刀光剑气,横空划过,劈烂了桅杆。
霸王教主身上挂了红绿的颜色,是冰菲了红绿毒,这毒气攻心,想必是破了他的防御真气。他恼怒了,舞动大刀,激起一环一环的黄色光晕,如同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中,惊起的一圈一圈涟,就那么微微荡开去,却蕴含了巨大的威力,触碰之处,都“轰——”的四散,如雨飞溅。
我几个翻身,欺到霸王教主面前,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好让他们有机会攻击,哪知他并不如其他魔怪般惧怕我,冷哼一声,“小小蛇妖,也要与本王为难。”话音还未落,他巨大的左掌已迎面欺来,夹着飞沙滚石般的威力。
我躲,躲不开那双翻云覆雨手;我逃,逃不脱那份无形枷锁。
闭了眼,就让我魂飞魄散,化为尘露,一了百了。身体被一股气流冲击向后跃去,并不吃痛。争眼,多爷的身子像断线的风筝,飘零、飘零、飘零,如同他的一生,然后堕落在地。
“多爷!”张张嘴,心中剧痛,那一声喊不出来,远远望着他,他挣扎着站起来,微笑着望我一眼,然后以一种永恒的姿势,倔强地站立在甲板上。
“这世间,有很多人,一味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以为是巴心巴肺地为别人好,殊不知,从一开头就错了。”
我,又错了!
嘴巴里干涩得难受,心仿佛要撕裂开来,没有眼泪,内心的哭喊声却越来越大,那种痛苦冷厉犹如刀锋的快乐。
疯了,疯了,剑笑疯了,白衣人疯了,冰菲脸上有泪,分明也疯了,天地间一切都黯然失色,一切都疯了!
杀——杀——杀——,魔法光芒与刀光剑影交相辉映,狠了心,拼了命,步步逼近,甲板上遗落滴滴鲜血。
霸王教主也胆怯了,手中的大刀挥舞得快起来,他想速战速决,招招致命。他疾走如电,火光激石间,翻掌,取冰菲后心,冰菲回头,扬指,白雾弥漫处,一只全身火红的巨兽挡在她身前,若隐若现。
神兽,冰菲的守护兽。它身上有班驳的花纹,吐火,烈火熊熊,成线燃烧过甲板,火圈,将霸王教主困在火圈中。
与此同时,一个同样巨大的身影凭空里冒出来,挡在冰菲面前,冰菲惊喜地低呼:“乱云。”
乱云不说话,只冲进瞬间形成的火圈,以惊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抱住霸王教主,向侧里纵身一跃,旁是幽灵船的围栏,围栏外是虚无的时空……
虚无的时空,虚无的守侯和情梦。
乱云抱住霸王教主跃下围栏的时候,回头望了冰菲一眼,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很轻,可是我想她一定听到了。
“菲儿!”
他还是认出了她,然后与霸王教主,一起,灰飞湮灭。这一定是一个艰难的决定,除了牺牲,别无选择。
能为牺牲找个借口么?也许牺牲只是理智,难于直视上天注定的命运,于是牺牲。
霸王教主的刀,划过半空,金光晃眼,化做三把剑,是那分别代表战士、魔法师、道术师的神剑——旋风流星刀、飞魂魔刃、封魔剑。
白影腾空而起,将三大神剑一一接在手中,然后幽灵船开始剧烈摇晃,船身下沉。
“不好,船要沉了,剑笑,带着冰菲,跟我走!”白衣人边说,边从衣袋里取了长绳,绑住三剑,负于肩上,一把抱了我,便往旁的一小木门里冲。
我恍然回首,剑笑抱着一直发呆的冰菲跟上来,后面是多爷,倔强挺立着,嘴角兀自带着微笑,眼睛闭上,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

绿洲的阳光很好,冬日的阳光,别样的风情。
打开窗户,一直还不太适应这样明媚的光线,我看东西时总是眯着眼。远处几缕青烟,将天地间浑成的图画剖成两半,却并不分明。
回头看冰菲,眼眶深陷,三天了,从幽灵船出来三天了,她依旧,无悲、无喜、无惊、无痛,以一种姿势,笃定着。身在尘世,染着尘埃,心却已溶合不进,或者说,心已死。
徐缓的敲门声,声声入耳。
开门,是白衣人与剑笑。白衣人手中抱着锦缎包的东西,走进来,放在圆桌上,看看冰菲,问道:“冰姑娘,还不吃东西么?”
我摇摇头,道:“早上喂她喝粥,都不吃。”
“此种事,旁人也无法,只能好生看着她,免得她想不开,寻了短见。”白衣人皱眉道,又指着桌子上那包东西对我说:“那是三大神剑,也是你们潘夜岛的多爷和乱云用灰飞湮灭的代价换回来的,我知道它们对你很重要,现下便给你吧。”
我按着那包东西,心中一动,幽幽道:“你便要走了么?”
“你愿意跟我走么?”他第一次,目光里有了隐忍的痛色。
“有一个故事:说有两条鱼,生活在大海里,某日,被海水冲到一个浅浅的水沟,只能相互把自己嘴里的泡沫喂到对方嘴里生存,这就是“相濡以沫”的由来。但是古人说,这样的生活并不是最正常最真实的,真实的情况是,海水终于要漫上来,两条鱼也终于要回到属于它们自己的天地,最后,他们,要相忘于江湖。”
“既然今生不可相濡以沫,与其恋恋不能相舍,莫若相忘于江湖。”
相忘于江湖!
就只当了是一场风花雪月事。回头看,不过是不经意间的偶然顾盼,半真半假的含笑戏言,凶险中不动声色的处处维护。
这出戏啊,合该在最轰轰烈烈处落幕。快意恩仇,相忘江湖,干净且利落!
“管它如何惊心动魄和惊天动地,最后还不是只有一条温柔的世俗之路。”收拾好偶有波澜的心,我还是沉之的如花美眷,还是沉之温柔的未婚妻。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抬头看着他。
“你问。”他目光恢复了清澈。
“我们以前见过么?”眼中含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水。
白衣人大笑,拂袖转身。
我奔到窗口,他已骑上白马,仰头看我,微笑着,大声道:“记住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拉动缰绳,绝尘而去。
有许多人,会在我们的生命里,来来、去去,不是早一步,便是晚一步,反正终究是会错过的。
很多年以后,他策马而去的画面一直存在我的脑海里,周围的景致毫无生气,只有一个光洁的白影,画面的情节更无发展,永远都是那个姿势。
或许人生原本如此,风景也原本如此,我们所能记录的,就仅仅是一个个定格的画面。
回头,我问剑笑,“你要去哪里?”他不是潘家的奴仆,他有自由身。
剑笑,拿刀不笑的剑笑,他不说话,目光落在那个失了魂落了魄的人身上。我便明白了,冰菲的去处即是他的归处。
有一个人不问因由不索未来,只要有你的地方,他便愿去。
多少也是幸福的吧?
 
第十章 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文 / 浴红衣  
 
 
 

天空是灰色的,苍茫的,刺骨的寒风还在吹,海上难得平静,微有涟漪阵阵,有只飞鸟低低掠过。
归途,独自一人。
剑笑留在绿洲陪冰菲疗伤,那是情伤,愈合遥遥无期。有人说,爱一个人,就要奉献你的全部眼泪,当它累积成洋,就会渡你去到海的对岸。剑笑不知道海的对岸是什么,然而宁愿用一生去铺就到达的路,只为了一个可能失望的答案。
这是一种勇气,还是,一种愚蠢?
船离岸越来越远。码头,人影萧条,无人相送,却有白茫茫一片背景。大雪落尽,空留这样一片天地雪白的背景,好象人生,轰轰烈烈过了,也只剩下这样苍凉的姿势,如同什么都未曾发生,真干净。
烟水路,行尽处,归人何以入目?越靠近越寂寞,越寂寞就越想靠近,沉之,我回来了!

潘夜岛的冬天很美,大雪纷纷扬扬,樱花依旧怒放。
潘夜岛的樱花长年不败,天长地久得不真实。粉红粉白的樱花掩映在雪花之中,分外妖娆和冷艳。
剑笑的飞鸽传书,该是早早就到了吧!
码头,沉之,长身玉立,望我,一点一点向他靠近。他眼中,红色的温柔,蓝色的心痛,绿色的期盼,紫色的伤感,灰色的责备,交错纠缠,铺天盖地落进我心底。
云淡了,风轻了,雪停了,花都开好了,我回来了,沉之,我回来了!我面含微笑,我跌跌撞撞,我心潮澎湃,我百转千回,我要扑进你温柔温暖的怀抱中,从此沉醉不醒。
我走近了,我生生顿住,我含笑,那一刻,心中有花瓣破碎的声音,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彼此相对,却无法给一个深情的拥抱。
我的错,终究未能全身而退,我已亏欠了沉之一颗完整的心。
沉之伸手揽我入怀,乍就温暖,耳鬓撕磨,温言软语,却不成章,“点点……你终于回来了……你真傻……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我生不如死……看到剑笑的飞鸽传书,说你正在归途中……我的心才踏踏实实落了下来……。”
我的手环上他的腰背,紧紧拥住,温暖如同沐浴在阳光中。闭上眼睛,与子成说,死生契阔,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罢也罢,只这片举世无双的温暖,也能让我指望到地老天荒去。
旁穿粉红狐裘的女子,硬生生拉了下沉之的手,没好气道:“哎呀,表哥,还有这许多人在,你们回头寻了没人的地方,再慢慢叙衷情,现在别让大家陪在这里喝冷风。”
这才一一看过去,潘禀航领了一干家丁站在旁边,还有凌雪竹和影儿。影儿迎上来,手里陡开一件淡紫色的狐棉披风,为我披上,道:“小姐,仔细着凉。公子爷算好日程,说小姐今日到,影儿早早便起来为小姐煮了驱寒的汤,一会儿回去先喝上一碗。”
我微微点头,到得潘禀航跟前,盈盈施了一礼,潘禀航退却一步,只道:“白姑娘对之儿一片情深,竟能舍身涉险,先前之儿已向老夫与他娘禀明你俩的婚事,往后都是一家人,姑娘就不必见外了。”
愕然,回头看沉之,他满面春风,他喜形于色。
是啊,是啊,这不就是最初的愿望么?两情相悦,高堂欢喜,齐眉举案,一生福祸有倚。世子妃呵,别人转念之间,漫不经意间,便轻易将我的未来筹划得完美。世间的女子,一世所求,不过如此,而我,小小蛇妖,苍天待我何其情厚。只是,从前苦心经营也未如愿,如今这样从天而降,措不及防的得到了,命运的辗转啊,总似叫人没个着落处。
回潘府的路上,沉之骑了马,俯在身边,道:“娘原本也要来接你的,可是前两天下雪,受了风寒,这两天都躺在床上喃,你不会怪她吧。”
“怎么会怪她?我回头还要去看望她老人家。”我轻轻道。
“那甚好,娘对我们的事都点头了,你该多与她往来,培养感情。”沉之笑道。我也笑,并不说话了,我知道潘家人对我态度的截然转变,只是因为我带回来的三把神剑,人情冷暖,我早已看淡。
沉之牵了我的手,并驾齐驱,好一对碧人呢。
风过,那些樱花树上的积雪混着樱花瓣开始飘落,纷纷扬扬,好一片景致呢。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
回了潘家,郑重地将三大神剑交与沉之和潘禀航,又叙了幽灵船上种种,声音平静,仿佛叙说别人的故事,那些险恶阴霾、那些生死相以、那些义之所在,合该了是前尘往事,竟惊不起内心半点波澜。
一生也未说这许多话啊。
惟独生生隐去了白衣人的那一截,当了他从未曾出现,也从未曾离开。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呢?一转身,早已越过千山,既不再回头,何必说出来让沉之暗生猜疑?
待我说完,潘禀航深深叹了一口气,吩咐了下人为多爷与乱云寻一块风水宝地,修座寺庙,供奉二人灵位,日日享受人间烟火,望能超度亡魂。我知道这不过是生者为死者仅能做的一点弥补,却也无济于事,因为多爷与乱云的魂魄已随幽灵船灰飞湮灭,永世不得超生了。
所有人都深深陷入,脸上无不是沉重、惊惶,仿佛感同身受,只有凌雪竹,淡淡说了一句,“不过如此,我去,不定也能取回神剑。”这场感情的角逐里,她输了,只是她以为她输在未能有勇气走上幽灵船,为沉之求剑。殊不知,她输在从一开始便是一相情愿啊。
沉之冷冷哼了一声,道;“休得说大话,你从来便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你……你老是这般气我,总有一天,我也做番大事给你瞧瞧。”往日沉之若是这样说她,她多半是恼羞成怒地一跺脚,转身,留一抹粉红的背影,可今天她却笑嘻嘻地说,并不恼怒。
“你看你,越说你到越得意起来。”沉之眉眼里分明也含笑了。两三月的时间并不长,不过是从秋天到冬天,发生了什么?一定有些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不动声色,站起身来,道:“我去看一下夫人,便先回房歇息了,连日奔波,我倒真有些累了。”
“你看,你不说,我倒忘了,该先让你休息的。若是果真累得很,便直接回去歇了吧,娘那里,我过去说一声便是了。”一味的体贴,一味的好,凝视他的眼,半点暇疵也无,莫非是我自己多了心?
“不妥,我回来,本当第一时间去看她,现下说了这么久的话已是耽误了。”说着,向潘禀航辞礼,他微微点头。
沉之便道:“也好,你不必待多久,早点回房先歇息,我与叔叔还有些事情要谈,晚一点去水月居看你。”
“我知道了,你不必着急,大事情要紧。”我轻轻道,带着影儿便要出门。凌雪竹笑着赶上来,牵着我的手往前走,道:“白姐姐,我陪你过去。”这般亲密,倒叫我无所适从,只能陪上一笑。
潘府的竹林已全部枯零,偶有几片枯竹叶在雪地上翻飞,被风轻轻吹起,又轻轻落下,再被吹起,再落下,如同一场经久的游戏。
凌雪竹似乎漫不经心道,“白姐姐,你和表哥重聚,该有许多话要说吧,可惜表哥过几天便要走,你们就有几天的时间可温存啊,要好好把握哦。”
“要走?”我顿住脚步,疑惑地看着她,“他要去哪里?”
“去出征啊。”凌雪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说也奇怪了,你都还没到潘家,沙巴克城主欧阳默便知晓了我们有三大神剑,这不,就下了道指令,命表哥带军队攻打沙漠土城,以展神剑威风。本来是件很隐秘的事情,可现在连欧阳默都知道了……当然我不是说白姐姐你泄露机密,你都是表哥的未婚妻了,没理由啊,兴许是剑笑与冰菲也说不定,这人啊,见利忘义的多的是……。”
说到后面,我终于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冷冷打断她的话,道:“剑笑和冰菲不是那样的人,你还不配评论他们的为人,至于我,你放足一百个心,我不会做对不起沉之的事情。请你以后没有证据,便不要自作聪明地妄意揣测。”
这几句话说得颇是不客气,凌雪竹却不生气,只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总有一天,我会弄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撇嘴一笑,转身而去,美丽无比,于我,却如同毒蝎子。
她的话让我如中雷击,说到底,我不过是条蛇妖,齐眉举案?不定是场梦幻虚花喃。凌雪竹一定知道我是条蛇,她一定知道了……可是,沉之知道么?若是不知,我当不当告诉他?若是知,我当在他面前如何自处?他要携手一生的不是个人,只是条蛇啊。
白衣人无根无蒂,飘如陌上尘,可以不在乎;可是沉之不是他,沉之有自己的家族,自己的荣耀,自己的追逐,不可以不在乎世俗人的眼光。
白衣人?泄露机密的莫非是他?他出卖了我们?额头上渗出冷汗,陡然发现对于他,一无所知,却推心置腹。会是他吗?会是他吗?会是他吗?一遍又一遍,然心中空荡,如绝望的回响。
折转了身,径直回水月居,影儿只能小跑才跟得上我的脚步,她不解,“小姐,不去给夫人请安了么?凌小姐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中,又不是不知道,她向来口无遮拦的。”
“谁教你在背后说主子坏话?”我顿足,训斥道,“我们吃她家的,住她家的,用她家的,她要怎么说,还不是凭她喜欢。”
“小姐……。”半晌,影儿说不出话来,眼圈眼见就红起来。
我心里叹了一口气,自己心里不痛快,却是迁怒影儿做什么?这小女儿心态又是何时学会的?自打进了这潘家深院,处处人情凉薄,她与我便是相依为命,之间的情谊是比主仆更亲昵的姐妹之情,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平素凌雪竹来水月居闹腾,也是影儿一手应付。
牵过影儿的手,道:“好了,是我不好,我给你赔不是了,你也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小姐,你骂我打我都不要紧,只是不要把气憋心里,怄坏了身子。”影儿道,“你这趟回来,倒是变了许多。”
“哦?”我微微愕住了。
“像刚才那样,若是放在从前,你是决计不会与她争辩的。从前你一味的温柔大度,一昧的不计较,像半点不沾人间烟火气的仙子,可如今你会怄气了,会争辩了,会拈酸吃醋的了,你可不必不承认,刚刚在大厅,公子爷与凌小姐嬉笑,你心里不高兴得很,才站起来要走的……。”影儿搀扶着我,慢慢走进水月居。
水月居的庭院里积了厚厚的雪,积雪将樱花枝桠压到了窗前,送进窗阁里几朵怒放的樱花,倒是别有情趣。
见我望着那几枝樱花出神,影儿便道:“早上原本说要将那枝桠上的雪摇落下来,让花枝不挡着窗口,可我想小姐定是会喜欢这样的,便没动它。”
我望着影儿,她聪明伶俐,嘴巴又巧,连潘夫人都很喜欢她,而最了解我的竟也是她,“影儿,你觉得我变成了你说的那里,好是不好?”
“没所谓好不好啊,从前你是仙子,高高在上,如今你是女人,堕入凡尘了。”影儿笑嘻嘻地道。
心惊不已,我为谁,堕入了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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