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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绾青丝》4 文 / 浴红衣
作者:国学 来源:网络 更新日期:2007-1-16 阅读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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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君为家国,我为君    文 / 浴红衣  
 
 
 

冬韵盈盈,乱琼碎玉,一地梨花。
陡起了弄雪的兴致,影儿却不许,道:“小姐你旅途劳累,当先休息才是,何况这天寒地冻的,仔细冻伤。”说着,便拉我进屋去。
一进屋,果然一片温暖,影儿又向炭盆里添了些炭,火又盈盈上来,火苗隐隐一跳一跳的,倒是有趣得紧。
环顾一周,跟我离开时并无多大改变,只是案几上放一叠过冬的衣服,我走过去,轻轻抚摩,皆是厚重的锦袍,统一的雪白颜色和大红色。影儿端了一碗热汤来,见我神情,便道:“这都公子爷亲自给你张罗的,他说这雪白和大红的颜色最配你的气质。”
“这白得太苍白了些,这红得又妖艳了,我的气质倒是极端得很呢。”我随口笑道。
“小姐,你从前也喜欢这两样颜色的啊。”影儿奇怪得看了我一眼,又扶我坐到桌子前,送过汤来,道:“赶快把这姜汤趁热喝了,暖身得很呢。”
我端起汤喝了一口,稍辣的香味满口都是,想了想道:“这汤可还有?”
“有啊!”影儿看着我道。
“甚好,找东西盛好了,一会儿我们送过去给夫人,我寻思着还是得过去看一下的好。”我轻轻摇着汤碗。
“小姐!”影儿若有惊异,却也不问,只兴高采烈地说,“我这便去准备!”

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咯咯吱吱的声音,路旁的樱花树琼花满枝,雪色映照下,树影与我同行,影儿提了篮子紧跟在身后。
潘夫人住在潘府的凤楼,凤,是百鸟之首,那凤楼也是优容华贵得很。不知什么原因,每次去凤楼,我都觉得有一种不自在的压迫感,兴许因为面对的是沉之的娘吧。影儿私下与府里的丫鬟相好,闲里听那些个丫鬟说潘夫人年轻的时候是有名的美人,一身红色龙鳞战甲,一对凌霜剑,叱咤江湖,因闺名中有个“凤”郑愕昧烁觥昂旆锘恕钡拿拧?
我与影儿到凤楼时,潘夫人正靠在床头喝着刚煎好的药,贴身喂药的丫鬟听香见我走进去,叫了一声“白姑娘”,潘夫人才抬头看见我,微微一笑,“何时到的。”不落痕迹地示意听香放了药碗,扶她坐正。
“刚到,夫人好。”我施了个礼,靠前了,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果真是病来如山倒,消瘦了些,脸色也苍白如纸,头发里有了点点白发,竟比我出去前憔悴了许多。
潘夫人拍拍床沿,道:“白姑娘,来这里坐,让我好好瞧瞧你,这番出去可是受苦了。
我愣了一下,受宠若惊地挨着她坐下,她兀自拉着我的手,看着我道:“果真是瘦了些。”又对旁边站着的影儿道:“影儿,回头去厨房吩咐着,给姑娘弄点补身子的。”影儿点点头应允了,她又看着我道:“原本要去接你的,可你看,我这病,一下也离不了床……咳……咳,人老了,不中用了。”
“兴许是受了风寒,好好养着,便好得快了。”我轻轻道,又示意影儿取了姜汤,拿碗盛了,道:“这汤驱寒,喝两口暖下身子吧。”说着,便送到潘夫人嘴边,她轻轻喝了一口,又咳了一会,道:“先放一边,我们说会话再喝。”
“好的,夫人。”我将碗递给影儿。
“咳……咳……我这病啊,兴许也拖不了几天了……。”潘夫人见我要说话,便摇手止住我,又道:“从前就牵挂着之儿,可如今有你在他身边时时照料……照料着他……咳……你对他又如此情深义重……我便也放心了。白姑娘,你不要计较我从前对你不好,当娘的只有一颗心……全心全意地为孩子啊……。”这几句话,委委实实是一个平凡的母亲对孩子的一腔舔黩之爱。
红凤凰,一身红色龙鳞战甲,一对凌霜剑,多厉害、多美丽的女人做了人妻,为了人母,也不过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人啊。
“夫人,您不要这样说。”还是不知道怎样应对这样的话,只能简简单单地说这几个字。
“听香……咳……你带影儿去把药和汤重新热热吧。”潘夫人轻轻吩咐。
“是,夫人。”听香携了影儿一同出去,只留下我与潘夫人。我望着潘夫人,我想她定是有话对我说,她不先说,我便不能问。
果然,她见听香与影儿消失在门口,便长长叹了一口气,道:“白姑娘,想必你也知道沉之的抱负吧,兴许说是一个包袱更为恰当。其实我很多时候倒希望他生在普通人家,平平凡凡,但开开心心地过一生,可命运是不可选择的,之儿注定是要为潘家的荣辱奉献一生的,你可明白?”
我轻轻点头,心儿却乱颤,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那潘夫人却继续道:“我与你说这些,便是要告诉你,做潘家的女人不容易,你是之儿自己选的人,自然不错,我既是点头应允了你们的事,就是把儿子交给了你,你要替我好好照料他,扶持他,同甘苦,共患难,他的包袱也便是你的包袱了。”潘夫人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光,依稀可想象当年的风采。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用力地点点头,她便是不和我说这些,我也会好好地对沉之,已无法给他一颗完整的心,还无法还他一个贤能的妻么?
曾经,我希望自己与沉之的爱情花开成海现世安稳,要圆满,不要凄美;曾经,我只想一辈子住在一个地方,只想一辈子心里只有一个男人。到后来,遭遇了白衣人,却要辗转游移思前想后。一生只爱一个人,到底不可能的,也不现实啊,兴许这也只是为自己找了一个卑微的借口罢了。
潘夫人笑了笑,道:“你喜欢流玉阁还是彩梦轩?我寻思着选一处修葺一下,作为你们成婚后的宅子。”流玉阁与彩梦轩都是潘府景致最盛的院子。
我觉得自己的脸突然很烫,低了头小声道:“这两处都不错啊,但凭夫人做主。”那潘夫人笑盈盈地握着我的手,又闲叙了半天家常,直到天色黑将下来,才放我回去了。

回了水月居,园子里的丫鬟便来说沉之来过了,也没留下话说什么时候再来。
影儿掌了灯。
我想到沉之能少饮几杯,对雪饮酒谈心,也不失为一件雅事,便吩咐了影儿去准备。自己则找出了一本旧书来读,翻开来,正是“夜雪访戴”的故事,应景得很。
影儿的酒温了凉,凉了温,温了又凉……
炭盆里的火苗“滋——滋——”作响,那书上的字到后来却是一个也没读进去,摇摇头合上书,道:“影儿,收拾了,去睡了吧。”
“不等公子爷了么?”
“他定是不会来了。”我站起身,望着窗外,不知何时已朔风呼啸,飞雪漫天,看着便冷到心底里去了。
影儿张张嘴,却什么也未说,去收拾酒菜,正端好往外出去,开了门,喜滋滋地叫了一声:“小姐,公子爷来了,我去把酒再温温。”
抬眼望去,沉之匆匆进来,一身寒气扑面而来,对影儿道:“不必了,我与点点说句话,便要走。”影儿应了一声,便关了门离去。
他眉毛、头发、身上,沾满了细碎的雪花,苍苍点点的,却还是掩不住那仿佛流转于世外山水的俊雅清逸,本该是书生意气,却要驰骋沙场。我上去为他拍雪,他一把抓住我的手,道:“点点,等了许久了吧?”
“看了会儿书,倒不觉得久,下了这么大的雪,你就该不来的。”我轻轻道,眉眼里该是有些许嗔怨吧。
沉之笑了,道:“天塌了我都得来啊,若敢不来,你该怨恨我了。”
“我哪敢怨恨你啊!”我甩了他的手,别转身子去。
“点点,你这个样子,我心里却是高兴得很啊。”沉之扶着我的肩道,“从前我多希望你偶尔使点小性儿闹些许意气的,一跺脚,一偏头,只留个堪怜背影,要待我去细细呵哄的……。”
“你表妹不是经常如此么?你便去呵哄她罢了!”一股悲凉怒气凭空里腾上来,我冷冷打断他的话。
“哈哈,雪竹怎能与你相比。”沉之拥住我,轻轻道:“我心里只想呵哄你一人啊,你还不明白么?这一段日子,我可想你得紧,你以后再不许做这样的傻事了,三大神剑、锦绣江山,都比不上你的一颦一笑。”
夜很凉,花很香,温柔的语,痴迷的言,还是触及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唇角却默然。窗外的雪纷纷乱乱,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眼前的人,眼前的人,可触、可摸、可在红尘中一起慢慢老去……
“点点,明日一早,我便要走。”一句话在耳边轻轻漫开,心里却失了措,惶惶然然:“走?去哪里?”
“沙漠土城与沙巴克城一山之隔,易守难攻,一直为漠沙楼占领,沙巴克城主不知道从何处得知我潘家得了传说中的幽灵船三大神剑,便下令让我带兵攻打沙漠土城,他的目的无非是想趁机削弱我家的实力。”
“既然我们已有三大神剑,为何不趁机起兵,直捣沙巴克皇城?”我不懂军事政治,却也想为沉之分忧。
“谈何容易,欧阳默占沙巴克已十年之久,如今国强民富,正是实力最强的时候,我们虽有三大神剑,但若无必胜的把握,我不愿意让潘家的士兵无辜送命。”沉之苦笑道,又道:“所以这次我们去攻打沙漠土城,却也有自己的目的……。”
“我知道,你定是想占领沙漠土城,巩固势力,做为日后起兵的据点,潘夜岛毕竟离大陆太远,有诸多不便。”我抢着道。
“哈哈,点点,你真是冰雪聪明。”沉之点头赞道,“沉之得妻如此,夫妇何求!”
我瞪了他一眼,假意怒道:“休得胡说,你我还未成亲,可别给人家落下笑话。”
沉之一把拥过我,在我脸上轻轻啄了一口,道:“那便又如何!点点,等我打下沙漠土城,便做为聘礼,择良日,迎娶你过门。”
我兀自含羞低了头,道:“这么大的人了,却是没个正经。那漠沙楼怎样,你倒说来听听。”
“漠沙楼最初只是一个杀手组织,后来却渐渐发展成一个大的帮派,只占据沙漠土城,并不如其他割据势力,也一向与沙巴克井水不犯河水。可最近几年,漠沙楼可能换了新楼主,大势吞并周遭城市,绿洲的实际掌控者便是漠沙楼,逐渐威胁到了欧阳默的统治,因得了地势便宜,欧阳默派出去的军队始终未能拿下沙漠土城。”
“想必并非全然是地势便宜,那楼主定是不同凡响的人物,你此去胸中可有良策了?”我迎上他的目光,关切道。
“沙场之事,须得实地考察,再寻策略,若那楼主真是个人物,我也未必与他真枪实弹地打,让欧阳默无端地讨了个便宜啊。”沉之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又道:“我惟独舍不得你,你刚刚回来,我们都未说得几句话……点点,相信我,一切都是暂时的,我会让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我相信你!我也不想再与你分开,我想与你同去。”靠在沉之胸前,惟有如影随形地相守着,才最为真实可靠。
“点点,你愿意去?可是……我是为了潘家大业,我怎可自私地让你陪我涉险?”沉之捧起我的脸,喃喃道。
潘夫人的话回响在耳畔,我嫣然一笑,轻轻道:“君为家国,我为君!” 
  第十二章 白衣如故    文 / 浴红衣  
 
 
 

沙漠土城,沙漠边上、陡峭山丘里一座孤单的城,比不得绿洲城的妩媚,只一味的苍凉和悲壮。金色的沙砾和着战火卷起他的咆哮,撕扯着一切文明乃至生命,沙雾下,只有肆虐与彷徨。
潘家的大军驻扎在离沙漠土城十里远的地方,已两度进攻,都无功而退。
漠沙楼的楼主,黑木,那个看起来安静沉默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张苍白的脸上挂满了桀骜不驯和肃杀之气,高傲地拒绝了沉之与之结盟、共谋天下的橄榄枝。
营帐里,案几上一张军事地理图上的线条曲曲折折,交错纠缠,沉之此刻的心情也该是如此吧。他紧紧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图上那个叫“沙漠土城”的圆圈,沉声道:“此人已非死不可,继续说下去。”
“那黑木野心极大,且不可一世,我只说了一半,他便大笑几声,出手伤人。公子爷,你可曾听过“宁见恶鬼阎王,不惹水木火土”这句话?”金伯奉命去与黑木密谈结盟之事,却被黑木一刀卸了左臂,拼死才杀出重围,铁铮铮的汉子,自己简单地包扎了伤口,硬是挺了回来,“那水木火土便是指漠沙楼从前的四大杀手,木就是黑木,据说黑木五年前发动叛乱,一人力杀其他三大杀手,成功夺权。他的刀只是一柄普普通通的无名刀,异常快,无刀柄……。”
“刀没有了刀柄,就像是人没有了依靠,也无了负担,这样的人通常比常人更狠更绝。金伯,依你看,他是个怎样的人?可有破绽?”沉之双手负背,来回度步。
“只要是人,就该有破绽。黑木太狂妄自大,也并无甚才学谋略,要破城理应不难。但我们这两次进攻,他们防御非常严密,又皆是江湖高手出身,可以一挡十,我们根本没有机会冲上山丘,更别说靠近城边。”金伯仔细分析道。
我原本在一旁坐着,听到这里,不由心中一动,插嘴道:“金伯,那黑木既是经过叛乱夺得漠沙楼大权,又残暴专权,底下的人未必都是真心服他,我们若能暗中收服那些人倒戈相向,来个里应外合,破城,就容易了。”
“哼,白姑娘说得轻松!”金伯从来不正眼看我,口气里也尽是不屑,“那些人大多都是亡命之徒,无一可轻信的,就算能收服他们,也需要时间和机缘。这些事情本就不是姑娘应管的事,请姑娘切莫再打岔。”金伯虽是潘家的家奴,却是沉之的启蒙师父,在潘家有着崇高的地位,所以他从不对我客气,也从不掩饰对我的敌意。
我微微一笑,盈盈站起身来,指着那地理图上的一处道:“据我所知,沙漠土城中大至军需粮草,小到日常用品,都从绿洲城供应,绿洲城在沙漠土城东南方,仅土城背后一条道路可通。我们若是将土城围将起来……。”
“此计大有道理,围而不攻,过不多久,城中各种资源匮乏,人心惶惶,便是我军破城之时。”沉之望着我,大为赞赏。
“并非围而不攻,不仅要攻,还要攻三两次。”我偷偷瞧了金伯一眼,他正兀自思索着。
“哦?”沉之迷惑道。
“前两次是佯攻,只派精锐士兵去稍稍扰乱敌军阵营,便迅速撤回,狂妄自大如黑木,必定以为我们怕他,一定会放松警惕,到第三次我们便大举进攻,一鼓作气,拿下土城。”我声音很低,却足够清楚;这计策也许很笨,却绝对管用,“当然在前两次佯攻之间,我们需得派人混入城中,烧毁漠沙楼的粮草,才能让他们的人心慌起来,黑木的注意力也会转移到如何突破我们的包围,到绿洲取得粮草回来这件事情上。”
沉之拍手道:“此计甚妙,点点,你什么时候读了兵法?土城若是被破,你必定记一大功。”我只微微笑着摇头,这计策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兵法,只不过是从前在毒蛇山谷补食时的常用伎俩,用在此处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金伯,你看如何?”沉之向来很尊重金伯,大小事都需得和他商量决定。
“不妨……一试。”金伯沉着脸,咬咬牙,极不心甘情愿地说。这个固执的老人,如此说已算是让步,虽然这也只是为着潘家。
“既是如此,金伯,传我军令,连夜前行全面包围沙漠土城,特别是通往绿洲城的道路,派重兵把守,具体的佯攻计划,容我再考虑考虑,制定出详细方案。”沉之一脸严肃,声音朗朗。
“是,属下即刻便去办。”金伯习惯性地想抬起双手握拳拱手,却发现已缺少一臂,面上不由闪过一丝哀色,稍纵即逝,转身,掀帘欲出。
沉之道:“金伯,你并非每件事情都要亲力亲为,之儿从小便希望你能留一些时间和空间给自己。”金伯并未回头,却微微颤抖着道:“为潘家也便是为我自己。”
当帘幕重重地落下时,那个因苍老和断臂之伤而显得有些蹒跚的背影已经消失了。很久很久以后,每次回想起金伯那个背影,我心中便会有温暖的感觉喷薄而出,因为那个背影总会让我意犹未尽地想起多爷……
这世上有些人,也许生来便不是为自己活着的,但必定有一些东西能让他们固执而坚强地守侯着,不离不弃,直到生命终结。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交替在西边的一抹酡红和灰黑,纠纠缠缠了许久,终究是灰黑占了上风,并将整个天幕都涂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夜,凉如水。
薄如刀片的风,吹起沙砾,飘飘忽忽,仿佛清霜一样的细屑;月色很白,涂在沙漠土城冰冷的城墙上,把庞大的阴影投在沙地上,一种苍凉永恒的姿势。
瞬息移动,我轻轻地掠过城墙,落地竟是悄无声息,避开守卫的视线,我径直往沙漠土城西南方奔去,那里便是漠沙楼的粮草仓库。
已包围土城三日,今夜,沉之首次组织人马佯攻土城,声势造得很大,此刻已听到城外杀声震天,战鼓点点,那黑木以为这就是决生死的一战,竟亲自带了人马傲然立于城边,指挥防御攻击。
我伏在屋檐上一动不动,虽着了一身黑色袁灵,却还是惟恐暴露行迹。漠沙楼的粮草仓库本是重兵把守,今夜却只有零星几个士兵,想必人都被黑木调去守城了,待确定并未看到金伯给我的画像上那个人时,我便松了一口气,伺机出手。
临行前,金伯给我看一张画像,画上的人浓眉大眼,魁梧粗犷,便是守这仓库的统领,许尽欢,漠沙楼八仙之一。漠沙楼的排名从前有楼主,楼主之下是四大杀手,四大杀手之下便是八仙,也就是稍次于四大杀手的八个杀手。黑木夺权后,为集中权利,废除了四大杀手制,楼主之下便是八仙,直接听命于楼主。据说这许尽欢不得黑木信任,方才被安排来守仓库的。金伯给我看了他的画像,只说了十二个字:“若见此人,放弃粮草,速速回营。”
一片薄云飘来,遮住了苍白的月色,天地间一切黑将下来,我默念咒语,扬了扬手中细若牛芒的冰元素魔法,一粒冰片就要自掌中划出去,却生生收了回来,连大气也不敢出,因为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士兵的声音,他说:“许统领,您怎么回来了?不是守城么?”
“他娘的潘家军,雷声大,雨点小,我还说好好杀它一回,哪知半天没见几个人冲杀上来,我眼皮又跳得厉害,寻思莫不是这粮草要出问题,就抽了空,回来看看。”这声音如同他的外貌一般,震撼。
“您放心好了,小的们一直在看着呢,半点也不敢疏忽。”那士兵道。
“嘿嘿,你这几个小子,我还不清楚,得了空便赌钱,早晚赌掉命,我还是亲自巡巡的好。”许尽欢的笑声听起来深邃而空旷,拥有这样笑声的人,竟然是玛法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八仙之一?
许尽欢走进仓库。
伏在屋檐上的我,进不得,退也不能,因为无论怎样,只有一个结局:被他发现,死于他的刀下。我只能以这样的姿势笃定着,等待时机。然而,我听到风撕裂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因为我的身边无声无息的多了一个人。
白衣人,白衣换作黑衣,没变的只是那张青面獠牙的诡异面具和那双清澈有神的眼睛。他在月色下的轮廓越来越清楚,他侧头望着我,促狭地挤挤眼睛,对我微笑,恍然中,仿若回到了幽灵船的最初。我觉得心里的某些东西一路往下沉,在月色中一冷再冷。
他搂住我的腰,腾空而起,手中寒光闪烁,仓库前的那几个士兵便倒下了,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然后眉眼含笑地望着我,轻声道:“看我帮你达成心愿。”所有的隐忍和坚持,在一刻,轰然倒塌,终究敌不过他温柔的一笑,这是我命定的劫难,免不了相对,逃不脱纠缠!

携手进了粮草仓库,一柄刀无声无息地递到面前,夹带着凌厉的杀气。
许尽欢,许尽欢的刀,欢乐的尽头。
欢乐的尽头是,死亡。
但我和白衣人谁都没死,白衣人只是大喝了一声:“撒手。”寒光闪过,许尽欢的刀便脱手飞了出去,果然非常听话。许尽欢看看飞出去的刀,看看白衣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是一种惊骇的表情,“你……你是……谁?”
“朋友,志同道合的朋友。”白衣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澈温和。
“许某怕是高攀不上阁下这样的朋友。”不愧是漠沙楼八仙之一,只转眼间,变恢复了神色,“今日许某技不如人,栽在阁下手中,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在下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地说话。”白衣人正色道,“你忍辱偷生了五年,心甘情愿地为黑木卖命,是为了什么?”
许尽欢的脸色又变了,不过只是一瞬间,他哈哈笑道:“杀手,当然是为钱,或者,杀人的欢乐了。”
白衣人盯着许尽欢,仿佛要将他看穿,“如果是其他人这样说,在下会相信,可你是许尽欢。你为黑木卖命,只是为有一日能取他的命,只有杀掉黑木的那一刻,你才能真正的欢乐。”
许尽欢仿佛听到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才收住笑,一字一句道:“你想怎样?”那双大眼里竟满是悲伤的神色。
“烧毁粮草。”白衣人看我一眼,话却是对许尽欢说的,“我已将外面的士兵全料理了,城外那么乱,你可以趁乱再回到守城队伍中,没有人会知道你回来过。”
“粮草仓库是我直接管辖,出了事,黑木还是会先拿我问罪。”许尽欢冷冷道。
“不会,我相信你有办法推卸责任,何况今夜是黑木亲自调你去守城的。”白衣人笃定地说。
“阁下将一切都算计好了。”许尽欢自嘲地笑了,“许某不尊命都不行。”转身,捡了刀,便要出去。
“慢着。”白衣人叫道,许尽欢停住了,却并不回头,“以后漠沙楼若有什么动静,请你提前知会这位白姑娘一声。”
许尽欢不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白衣人目光一转,眼角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望着我道:“人走了,你还不动手么?”
我面上一红,咬牙道;“动什么手?”
“我已经杀了人,该你来放火了嘛。”白衣人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既而苦笑道:“你为另外一个男人杀人放火,我却要为你杀人放火,我们也算是同道中人啊。”
我也笑,却一点儿、一点儿的从这笑里,觉出了痛。
奈何呢?不是说好了相忘于江湖么?奈何还要回头来纠缠、来求索?这不过只是场有缘无份的戏,请不要靠近我,容我独自结网,作茧自缚。
狠了狠心肠,岔开话题,道:“你笃定那许尽欢会答应你的要求?我瞧他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许尽欢眼中那种无言的悲伤深深震撼了我。
“因为我知道他一个秘密。你可知道五年前漠沙楼原本有四大杀手,排名第一的水落花是许尽欢最好的朋友,他们的友情比海更深。”白衣人眼色变得庄重起来。
“许尽欢便是为了报仇?可是既然他们那么好,黑木怎会放心留下许尽欢的命?”我疑惑不解。
“水落花当时被黑木打成重伤逃出,是许尽欢拿了水落花的头回来,他极尽贪生怕死之像,看不出一点破绽,黑木便留他下来,却还是不信任他,只让他来守粮草仓库,黑木这却是算错了,人以食为天,这粮草仓库才是第一重要的。”白衣人顿了顿,又道:“这世上能让我佩服的人不多,许尽欢算一个。”
白衣人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
我念了咒语,扬起金黄色的火系魔法,一片熊熊大火蔓延开去……
昨日种种,似水无痕。 
 
第十三章 此情无计可消除    文 / 浴红衣  
 
 
 

关外大漠,黄沙白草,瀚海茫茫,远方黑黝黝的山峦连绵起伏,寂寞地伫立在墨黑的天幕下。
回头遥望沙漠土城,火光冲天,远远地还传来各种嘈杂声和呼救声。我与白衣人出了城门,一路上,他搂着我,往沙漠土城后边飞身而行,只听得耳边的风声一阵比一阵紧,心也被一阵阵潮起的激动撞乱了,理不清,化不开。离土城远了,他才放了我下来,两个人并肩,漫无边际的走着,不知道方向,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又要到哪里结束。
圆月在天,风过,把我两鬓的发丝扶起,吹落,再扶起,又吹落,心乱如麻,忍不住道:“你要带我去哪里?我该回去了。”
白衣人顿住脚步,侧过脸看我,眼中全是密密麻麻不加掩饰的情意,“多陪我一会儿,好么?天亮前,我送你回去。”一缕清扬的乱发垂在额前,令桀骜的他竟有了一丝沧桑意气。
如果取下面具,他的脸应该非常好看,该是清濯俊朗,有些许忧郁的吧!我看着他,竟颤抖着伸出手去,想要抚摩他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却在半空中生生顿住,竟成了指着远方的手势:“你看,那轮明月,多寂寞呵。有人说,月亮的情人是太阳,可他们永远不能相恋,因为他们属于不同的世界,在各自的世界里才有自己的位置。”
原谅我不敢入戏,原谅我从始至终,都表现得那么凉薄无情,始终都要有一个应该的距离啊,因为我们隔着一份无法逾越的感情——沉之对我的爱,我不可以不珍视,不可以辜负,一点一滴,都不可以。
白衣人仰头,望着那轮明月,皎洁如玉盘,“月亮中间那些班驳的黑点,是她隐忍的情感凝聚的眼泪,还是她早已爱得千疮百孔,却不自知?”
“不管是什么,都不重要。”我的声音冰冷如刮过耳边的风,心中却有如一把尖刀刺破了皮肤,一点一点,渗出血来,“不是么?”
“是!”白衣人自嘲地笑了,长啸一声,声音划过天际,凄厉而悠长,“我只道爱情与沙场征战一般,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却未曾想到,它竟分了先来后到,只一个错过,我连机会都没有了。”末了,又是狂笑起来,原本寂静的天地间,响彻了他的笑声,想是心中悲苦,竟兀自怄一口血“哇——”地喷出来,站也站不稳了,月光下隐约可见沙地上点点猩红,却是灼人眼目。
“你……这又何必……。”我看着他痴痴狂狂的样子,心似被猛地一抽,声音也有些颤抖了,却始终未能去扶他一把。
“也罢,永远不要拥有,便永远不会失去。”他伸出手止住我的话,顷刻间站直了身子,淡淡的语言,仿佛从未生过波澜,如此模糊的亲近与陌生,“我送你回去了罢。”
不忍拂他的意,任他送了一程,却一路无话,不再并肩,只一前一后,这样的距离,正好,正好,仿佛莫不相干的两个人。低了头,有一滴泪,划过,只一瞬间就浸入了沙海中。人生的际遇也不过如此,相遇了,擦身了,一回头,早已没入人海,再也寻不着,也便罢了……
潘家的军营并不远,已是隐约可见,我停下脚步,道:“便送到这里吧,今天多谢你了。”
白衣人摇摇头,苦笑道:“你不必谢我,谁让你运气好,碰上守粮草仓库的人竟是许尽欢呢,他定会给你通风报信,你也大可相信他,想必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下次见面,兴许你已是这沙漠土城的城主夫人了吧。”话到后来,已参杂了许多的自嘲与无奈。
抬头亦无语,那双眸悲凉中更见晶亮,一如从前。忽想起在相遇的最初的最初,这白衣人儿在鬼魅杀气中落落笑语:“也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妖……”
悲从心来!

回了营帐,沉之早已收兵,在帐中等候,已然坐立不安的样子,见我走进去,简直是冲将过来,抱我入怀,道:“点点,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事情,请了金伯带人出去寻你。”说着,又双手支着我的双肩,上下左右地看了,确信我没受伤,方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我对着他微微笑了一笑,道:“跟计划的一样,我去的时候,粮草仓库防御薄弱,只是我刚要放火,那许尽欢却是回来了,所幸的是他准许我放火,还帮我将那未死的两个士兵料理了。你道这是为什么?原来漠沙楼从前的第一杀手水落花是他的好朋友,他为了报仇,竟还主动要求与我们合作,你说,这可是意外之喜?”
在路上已编好了这套说辞,说来竟是面不红,心不跳。没有白衣人,在沉之面前,我的经历里,永远不会有白衣人。我多么希望,在我的生命里,在我的心里,他也未曾出现过……只是,他的影象却是深深深深地刻在某一处,一抬头,一回首,都是他,都是那光洁的白影,那诡异的面具,那清澈的眼神……
“点点,点点,点点,你怎么了?”沉之摇晃我的肩,我才回过神来,道:“没怎么,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不是计划好了,你放完火,趁乱到土城东城门,我带人在那等你,可是等了大半夜,沙漠土城里的火都救完了,你都没来,你到底去哪里?”沉之的眼神里有担忧,有询问,还有一些什么,我不知道,心中却陡然一惊,见到白衣人,心中百转千回,竟是把最初的计划忘到了九霄云外,而当时放完火那么混乱,土城里也有潘家的士兵,可会有人见了我与白衣人一起出城?
我只觉得自己的脸没来由的热起来,象有无数柴火在烤着,不安道:“我跟那……许尽欢去城外谈了一会儿,他说会及时给我们提供漠沙楼的动静,只是希望我们一定要杀死黑木。”
“那是自然,黑木一定要死,他已知道了我们想要攻打沙巴克的事情。”沉之顿了顿,突然又紧张起来,道:“你可跟那许尽欢说了此事?”
我轻轻摇头,沉之就松了口气,道:“点点,你心思太过单纯,以后可不要再轻易跟陌生人单独去,好么?”我又轻轻点头,他眉头才舒展开来,面上也露出了笑容。
帘幕掀开,金伯走了进来,看到我,一愣,淡淡道:“白姑娘原来早回来了,方才我带人出去寻你,在那边见了一位姑娘与一个男子在一起赏月,那姑娘背影看起来与白姑娘颇相似,我还以为是白姑娘呢,原来不是……。”
金伯后边说了什么,我早已听不进去,只觉得心也发凉,腿也发麻,站也站不稳,支了支头,道:“兴许是刚刚受了点风,我头有些晕,我想先去休息了。”
沉之扶了我,道:“怎这么不小心?我送你回营帐去吧。”
我摆摆手,道:“我自己回去,不妨事,你与金伯合计攻城之事要紧。”
“真的没事么?”沉之看着我,目露关切。
我冲他微微一笑,摇摇头,便掀开帘子,一出去,我犹如逃跑一般逃回了自己的营帐,一摸额头,竟全是冷汗。
心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金伯看到了吗?看到了,一定是看到了,只是未认出来罢了。不对不对,没认出来,他又为何要说那番话?
他,可会将真实的情况说与沉之听?
颓然坐下,心如刀绞,苦心经营的一切谎言,即使是善意的,末了,终究要成为可耻而卑微的借口。老天,你和我开了一个怎样的玩笑?沉之,沉之,你可会相信我,原谅我?罢了,罢了,我怎还能祈求你的原谅,可是对你太残忍!
世事,皆有偿还。种了怎样的因,必会结怎样的果!
那趟游戏,一场孽缘,本不该去纠缠,却为着那片刻温存也好,瞬间虚荣也好,真情流露也好,半只脚踏了进去,一颗心陷了进去,虽不后悔,这苦果终究也得自己吞下去。
又想起与那白衣人分手时,终究忍不住,问了一句:“潘家得到三大神剑的事情,可是你透露给沙城城主?”白衣人无限凄苦地笑了笑,道:“点点,你真的那么爱潘沉之么?若是有一天,我与他只能活一个,你可否会有半点犹豫?”
“你是我朋友,他会是我将来的夫君,我当然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有事。”战战兢兢地逃避了他的问题,怕是自己也回答不了吧。
“我说我和他,只能活一个,只能活一个!”白衣人不肯这样放过我,一步步逼近我,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活,我陪你死!”一出语,连自己都惊呆了,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份量,白衣人已一把拥我入怀,紧紧地抱着,耳鬓撕磨,热烈而无力抗拒。
慌乱地挣脱他的怀抱,胆战心惊地逃跑回来,他的气息和他的话语却一直在身边萦绕着,萦绕着——“点点,你逃不掉的,你一定会是我的新娘!你逃不掉的,你逃不掉的,你逃不掉的……”
当真,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
一觉醒来,又是天黑,竟是睡了一整个白天。
沉之微笑着坐在床边,“醒了?累得很吧,你看你,像个孩子一样,合衣就躺下了,也不知道盖上被子。”这才想起凌晨回了营帐,思前想后,竟是迷迷糊糊睡着了,心中却一动,仔细看沉之的脸色,看不出半份端倪,稍微平静,金伯没告诉他么?
试探着问:“沉之,昨夜你与金伯商议得如何?”
“我正是要告诉你的。”沉之扶我坐起来,又道:“我与金伯商量过了,想要明天晚上便进行第二次佯攻,黑木必定认为我们又会趁机破坏他另外的要地,兵力肯定会分散,我们可随便派人四处扰乱下,让他草木皆兵,吓他一吓。”
“妥当么?若是让他由此警备更强起来,我们真正攻打土城的时候就不容易了。不要忘记我们费神劳力佯攻的目的。”我想了想,提醒道。
“无碍,明日我们只骚扰,到最后,他看我们始终只是小打小闹,以他那么自负的性格,定然不会把我们放在眼中的。”沉之一副成竹在胸,意气风发的摸样。
我便微笑着点点头。
第二日夜,潘家军第二次佯攻沙漠土城,黑木果然分散兵力把守土城中各大要害处。金伯事先对派出的士兵说:“此次进攻沙漠土城,只许逃跑,不许恋战,越贪生怕死,回来奖励越多。”于是潘家军并不如第一次那般大张旗鼓了,左闹一下,右打一下,便早早地收了兵。
营帐内,我陪着沉之正读一本兵书,却听得外边一阵刀剑之声,与沉之对视一眼,便双双出了营帐去。却看到金伯正与一青衣汉子斗得紧,金伯与那汉子都是武士,少用魔法,只见刀光剑影密集如网,旁的士兵竟是插手不进去,但金伯却是明显占了下风。
沉之手中冰蓝色的冰系魔法闪烁,几片冰片至掌心穿透空气直直地飞过去,一时间空气骤冷,那青衣汉子大喝一声,肉掌拿了金伯的刀过来一挡,冰片四下飞溅。眼看沉之第二招魔法要出手,我忙拉住他,大声道:“金伯,许统领,请先停手罢。”那两人又来回几招,方才停下手来。
“许统领,我们又见面了。”我微笑着对那青衣汉子道,又对沉之与金伯道:“这便是我对你们说起的许尽欢,许统领。”
“漠沙楼八仙之一,如雷贯耳,刚才多有得罪,请阁下海涵。”金伯道。我看了金伯一眼,他明明应该认出许尽欢来的,为何却还是不问青红皂白便与人家打起来,如此莽撞,不似他的处事作风。
那许尽欢道:“欢迎阁下日后多多指教。”
“不敢不敢,许统领武功好得很,名不虚传,刚才若非阁下手下留情,老头这条命怕死过三次了。”金伯朗声道,这几句话当是真心的,他从来不是虚伪的人。
“许统领,请里面详谈。”沉之伸手欠身。
那许尽欢细细看了沉之一眼,又看了一下我,我知道他必是在认沉之是不是那晚的黑衣人,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却只说:“哈哈,两位好般配。”说着便进了营帐内,沉之笑着跟了进去。
许尽欢道:“我是趁你们今日攻城,得了空来的,时间不多,须得长话短说。”
“请讲。”沉之点点头。
“你们烧毁了粮草仓库,现在沙漠土城中已无粮食,黑木会在后天反攻,主要是突破沙漠土城背后通往绿洲城的防线,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做吧。”许尽欢道。
沉之与金伯、我互望一眼,道:“多谢许统领带给我们的消息,我们会好好合计合计的。”
许尽欢见我们神色,便道:“你们怕是有些不相信我吧,不过你们若是要在那天大规模攻城,自然是最好的时机,但也要事先通知我一声,我好做些安排,与你们应和。”
“那是,那是,我们若是做出安排,定会想办法通知许统领的。”沉之道。
“那就好,我不便久留,这就先回了。”许尽欢说着站起身来,对我们抱拳拱手,道:“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沉之还礼。
许尽欢走到门口顿住了,也不回头,道:“漠沙楼最初是杀手组织,最擅长的是施暗杀,各位最好小心些。”此言一毕,便扬长而去。
待他走远,沉之问道:“他所言可否信?”
“当然可以!”我竟是想也不想地说,心中却冒出一句来“他定会给你通风报信,你也大可相信他,想必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原来我相信的还是那人。
“哦?何以见得?”沉之疑惑道。
“我看他……神情不似做假。”我心虚地回答,这话却连自己也觉得没把握,神情?坏人的“坏”字也不会写在脸上啊。
“哈哈,点点,你真是想得太简单。”沉之笑道。
是我想得简单么?这世间的人,为什么都不肯将人心比对着人心,非得互相防范着,再防范着,防来防去,机关算尽,可见得谁又多得到了些什么?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好好合计一下,做两手准备。”金伯道。
“金伯,你有何计算?”沉之铺开那地理图。
金伯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图,良久,方才说:“漠沙楼不是常规的军队,全是武功高强的杀手,他们若真是集中力量突破通往绿洲城的防线,我们就挑选精锐高手去牵制,让我们的大队人马从前门长驱直入,攻占沙漠土城。势必有一场苦战,擒贼先擒王,恐怕只有公子爷亲自出手,抢先制住那黑木,胜算方才大些。”
“若是这消息不可靠呢?或者根本就是诱我的圈套,这番安排岂非也派不上用场?”沉之沉吟道。
“如是假的,我们便也就虚以委蛇一番,这时间,耗不起的是他们。”金伯冷冷道。
如此种种,两人又是将细节处一一核算了一阵,直到天边泛了鱼肚白,方才放心地作罢。

过两日,漠沙楼果然大举反攻通往绿洲的防线,一切尽在掌握,沙漠土城城破。
却还是惨烈,整个土城里一地狼籍,到处残盔碎甲,战火横烧,血流成河。
一将功成万骨枯。
我与沉之追杀黑木,一直追到沙漠深处。那黑木走投无路,狼狈至极,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和杀气,没有刀柄的无名刀,舞起淡绿色半月形魔法,护着他周身,软绵绵地直递到面前——“月魂灵波”,道术师的魔法,端的是绵里藏针,看似无力,却暗藏杀机。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沉之对敌,只觉那颀长的身影无比从容和潇洒,金黄色的火系魔法,冰蓝色的冰系魔法,幽绿色的风系魔法,交相辉映,漫天飞舞,激起一片片飞沙走石,天地都为之失色。
若是他与白衣人交手,孰输孰赢?
那黑木在漫天的魔法攻击下,一身天极道衣已溅满鲜血,脸边有雷电术魔法割过的痕迹,终是无力支撑,竟起了求死之心,横刀搁于脖前,道:“除了我自己,没人可以杀死我!”言毕,刀起血溅——许尽欢的刀,插在他的后背上!
黑木踉跄着回转身,许尽欢不知道何时已立于他背后,一脸平静。
“你……出卖……。”话语未完,黑木已一头扑将在沙漠上,血流了一地。
许尽欢眯着眼,仰头望了望远方,喃喃道:“水兄,小弟今日终于手刃此贼,替你报了这血海深仇。”转头望沉之道:“沙漠土城已破,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许统领请说。”沉之道。
“请世子放过漠沙楼其他人等,漠沙楼大多是身世飘零之人,所做所为也不过是为了生存,在下愿意带着他们远走西沙漠,有生之年绝不返回玛法中原兴风作浪。”许尽欢字字铿锵。
“在下原本就只是想留许统领这等人才,共展宏图,现在看来,却是人各有志,亦不能勉强。漠沙楼的人,但凭许统领打算。”沉之含笑注目。
“多谢世子成全,在下告辞。”许尽欢抱拳颔首,从黑木尸身上取了自己的刀,擦也不擦,顺势提着便走了。
苍茫天地下,只留了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和鲜红灿烂的血迹。 
 
第十四章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文 / 浴红衣  
 
 
 

我与沉之站在沙漠土城的城楼上赏落日。
一望无际的黄沙,大气而恢弘。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轮红彤彤的太阳在一片苍茫混沌的云层中挣扎,越挣扎越下沉,终于没入了沙海中,余下天边一方血红血红的孤独。
孤独,这样悲壮的孤独,这样触目惊心的孤独,却只属于这千年不变的大漠呵。
天地寂静,高高的楼塔,平添了几分萧索之意。无风,但有寒意袭来,我不由将手环上双臂。
果然,是高处不胜寒么?
侧头看沉之,他望着眼前的城、眼前的景,他的眉眼都是笑意,志气满满的样子。
“点点,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成为沙巴克的女主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转过身去,展开双臂,面朝一山之隔的沙巴克城,目光炯炯,仿佛那锦绣江山已在他的脚下。
顺着他的眼光望去,我只看见夜色迷茫,樱花灿烂,高高的枣红宝马上,那一身黑色龙鳞战甲的人儿,眼中一抹清澈的光芒……这是只有一面之缘的沙巴克城留给我的唯一影象。
“公子爷,晚宴就要开始了,请公子爷和白姑娘入宴。”一名士兵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才想起拿下沙漠土城,沉之已下令大设英雄宴,犒劳众潘家将士。
银月初上,沙漠土城里张灯结彩,歌舞升平,全然不像刚刚经历过浴血战火。每个人的脸上都堆满放肆和迷乱的笑容,从将军到士兵,从官员到百姓,从商贩到走卒,这场盛宴,遗忘了尊卑,遗忘了贵贱,遗忘了贫富……也遗忘了这片土地下为着这场战争又平添的那些亡灵!
乱世飘摇,人的生命如此卑微和脆弱,如同一场雨打风吹后纷纷扬扬的落花,漫天飞舞,随风挣扎,终究要没入那一方烂泥,无人再识芬芳。
灯火阑珊处,独立于一片清冷的月华银辉中,望着沉之的身影在众人中流连,觥畴交错间,春风得意,我的心中弥漫开一片隐隐不安的情绪。
金戈铁马,豪气干云,帝王将相,成王败寇……那是男人的世界,那是男人实现梦想与证明价值的方式,沉之无错,可为何,为何,为何我会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和恐惧?
那些挣扎的亡灵、那些是非对错、那些欢歌热舞,在我面前交相闪烁,和成一片红艳艳的血色铺天盖地而来……

“救我……救我……。”熊熊烈火,蔓延到脚边,我惊慌失措,大声呼救。
一条灰色的人影,扑进火里,向我掠来,我欢欣不已,默默喊道:“沉之,沉之……。”可那人到了面前,却变成光洁鲜亮的白衣,看不清脸,只觉得是一脸促狭的笑意,伸手过来,要搂我入怀,我一把推开他,摇头后退,喃喃道:“不可以,不可以,不要你……。”
“点点,点点,点点……。”耳边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我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沉之满脸担忧,原来是一场惊梦。
见我醒来,沉之握住我的双手,如释重负道:“点点,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
“我怎么了?”我挣扎着坐起来,却只觉得头痛欲裂。
“刚刚在宴会上,你突然昏倒在地,都怪我不好,一高兴便忽略了你,大夫说你是劳累过度。”沉之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帕子,为我轻轻拭汗,我这才觉得背心是一片汗津津。
“沉之,你不要对我这么好……。”见他如此体贴细心,万般情绪拥上心头,我不由身子倾退了一下。
“哦?那你给我一个理由吧。”沉之停住手望着我,一本正经地说。
“我……不配……你会宠坏我。”慌乱地低下头,逃离开他一往情深的眼神,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开始,我不敢再坦然面对沉之的眼睛?
沉之笑着摇头,扶起我的脸庞,道:“世间除了你,还有谁配让我宠坏?点点,我从未嫌弃过你,你相信我。”
眼泪静静地流淌下来,沉之惊慌了,搂我在怀中,连连道:“点点,你怎么了?我说错话了么?对不起,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内心一片荒凉,这份爱,太沉重,我区区蛇妖,何以堪负?
“不……沉之,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其实……是一条七点白蛇。”我闭着眼睛,不敢去看沉之,甚至不敢去想……
片刻沉默后,耳边响起一阵大笑声,睁开眼睛,沉之已收住笑,扶住我双肩,道:“你就为这个啊?我早就知道你并非人族,点点,我不介意,真的不介意。”
我张张嘴唇,正要说话,一名士兵在门外,大声道:“禀告公子,金爷回来了,在偏厅等候。”
“好,我马上便来。”沉之应了一声,转头对我道:“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一会儿再来看你。”
我轻轻点头,道:“天色已晚,你忙完便早些歇了吧,不必再过来看我了。”
沉之拍拍我的手,又吩咐了侍女好生照顾之类,便匆匆离去。
今夜宴席上不见金伯,难怪我总觉得少了谁,他带回来的定是重要事情,否则沉之不会如此匆忙赶去。
原来他早已知道我是蛇妖,连多爷都能看出来,沉之又岂会不知?我自嘲地轻轻摇头,揭开这心结,心中并未如想象中轻松,自然有更深刻的感动,却也略有些失望和迷惘,或许内心深处隐隐有那么一层想法——沉之不要我了,我便可以……光洁鲜亮的白色温暖而明媚,迷迷糊糊中刺痛我的眼睛……一怔,陡然惊醒过来,我使劲拍打自己的额头,荼毒,荼毒,命定的荼毒!
“小姐,你怎么了,头又痛了么?”旁边的侍女见我模样,关切道,这趟出来,因是想到要行军打仗,树立军威,便未带影儿出来,这侍女是进驻漠沙楼后,沉之才为我安排的,虽不如影儿机灵聪明,却也好在温柔如水。
“没有,你拿我的披风过来,我想出去走走,这屋子里有些闷。”我便说便下床来。
那侍女为我披上厚厚的披风,道:“小姐,奴婢陪你去吧。”
“不用,我就在附近转转,一会儿便回来。”我微微一笑,推开门,好灿烂一轮圆月,独挂中天。
月光,比雪光更白,涂在冰冷坚硬的高高大理石墙上,遗落一片庞大的阴影。
如缕情思,流月无声。
月光透过树荫,压着潮湿的心境,一边徘徊,一边毁灭。
漠沙楼三楼一亭阁,布局严谨,井然有序,蕴涵了精妙的五行八卦原理。难怪小小的漠沙楼能成一方霸主,光是只此一项,便可大见文章,幸亏许尽欢临行前相授其中奥妙,否则我们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入驻漠沙楼。
我沿着小径,百无聊赖地默念着许尽欢教的口诀,却突然发现路边景色已在眼里出现了三次,一愣,哑然失笑,竟是迷路了。再抬起头看四周,正面一扇门紧闭,旁的窗阁透出一抹烛光,隐约有细细碎碎的男声传来,不由自主地竖起双耳,暗自运功,那声音便清晰地传来——
“公子爷,此行千算万算,便是没算到竟有一武功高强的白衣战士来救走许尽欢。那白衣人的功夫当真厉害,赤手空拳,却能御剑伤人……不,准确的说,是剑气,非常可怕的剑气……。”金伯的声音。
“白衣的战士……你将当时情景细叙一下。”沉之的声音,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调——静默而冷酷。
“是,今日傍晚,老奴奉公子爷之命,带精锐高手埋伏在许尽欢等人必经之路,果然如公子爷所料,他们走到此处便纷纷毒发,我等便跳出来,一阵小杀,他们无力抵抗,几乎就全军覆没,就在此刻,一道凌厉的剑气排山倒海而来,我方顷刻便扑倒四五人,那人戴了一张异常诡异的面具,提了许尽欢便走,并不恋战,老奴待要追上去,却被他又一道剑气迫退回来,若非闪得快,老奴这头非得给他削下来不可。”金伯的声音颤抖着,夹杂无尽的恐惧。
“哼,失乐园独产的魔神之毒,无色无味无形无解药,中此毒者,第二日毒发,浑身无力;第三日毒甚,剧痛穿肠;第四日毒亡,七窍流血。那白衣人总不至于是神仙,可以起死回生吧?不过,他是一个可怕的对手。”沉之冷冷道,一直冷到我的心底。
昨日,沉之设小宴,为许尽欢等人饯行。许尽欢众人皆是豪放义士,沉之又礼义皆备,席间,推杯换盏,好不欢快。我权当了是一个英雄惜英雄的完美结局,哪曾想到竟是一场生死阴谋的开始……沉之,沉之,你怎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扼杀掉我心目中的英雄与……夫君?
“金伯,明日你便派人潜入沙巴克城,明察暗访,查探许尽欢和白衣人的消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既不能为我所用,便当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沉之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案几上。
“为何要去沙巴克城?此处离绿洲甚近……。”金伯问道。
“沙巴克城是除了比齐城,玛法大陆最大的城市,多奇人异士,他们定会去此求医解毒。”沉之顿了顿,又道:“我日间已飞鸽传书给叔叔,让他做好一切准备,我潘家大军只待时机成熟,便大举进攻沙巴克城。”
“公子爷……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金伯,你年轻时便跟着我爹爹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又看着我长大……你当知道,之儿与你的感情,直比与叔叔的还要好,你的话,之儿永远都愿意听。”沉之的声音又恢复成平日我听到的那样,低沉却轻柔。
“十年前,欧阳默还是很年轻,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发展壮大,直至占领沙巴克城,前后不过一两年光景。老奴只是想告诉公子爷,从古至今,能做到如此的人,只有他一人,他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对手,公子爷步步都要三思而后行。”金伯言语恳切,字字珍贵。
“金伯,我明白,只是我等这一天,已等得太久,久得我不再愿意继续等下去……金伯,你知道么?十年来,我常常做同一个梦,爹爹、小姨、姨父,他们在无边的烽火中流血,流了很多很多血,直至鲜血染红我的整个梦境……。”沉之慢慢地说,声音凄厉而悲凉——他从未告诉我这些,也曾想过他心里有这样一个碰不得、揭不开的伤疤,只是此刻听他说来,却仍是觉得心里一阵撕裂的疼痛。
“公子爷,老奴誓死追随公子爷得偿心愿。”金伯无比坚定的声音。
“金伯……谢谢你!天色已晚,你先回休息吧。”沉之若带哭音,顿了顿,又道:“阻杀许尽欢之事,万万不可告诉点点,她不明白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定会看不起我的。”末了这几句,带着沉重的苦涩之感。
“公子爷,难为你了,老奴告退。”金伯叹了一口气,而后推开门,看到雪白的月光下,我脸色苍白地立于其中。
我没有躲,我要沉之给我一个答案——
“姑娘想必是初次来沙巴克城,若是相信在下,在下愿为姑娘效劳。”
“白姑娘只身一人,无人可依,我自然是要带她一起走。”
“可是我心里从看到你第一眼,就认定你了。”
“二叔,侄儿心意已决,此生若不能手刃仇人,定难苟活。”
“既不能为我所用,便当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
沉之,告诉我,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哪一个才是我一生所依的磊落君子?
风动,撩起我银白色的披风,三千青丝狂乱地随风而舞,绾青丝,绾青丝,谁又能绾清这乱世红尘?谁又能绾清这七窍人心?谁又能绾清这是非对错?
沉之的脸在雪白的月光中一冷再冷,他艰难地张张嘴巴,却发不出一个声调。
我望着他,双手捂上脸庞,慢慢地转身,飞身掠起,一口气奔出很远很远……

辗转反侧,一夜难寐。
到了天微明,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一觉醒来,那侍女立侍床边,道:“小姐,金伯在门外等候你。”
“他来许久了么?”我系好衣带,心中了然,他定是为沉之说情来了。
“上午来过几次,见你睡觉,不愿意打扰你,下午便又来,说等你醒来,又不愿意进屋来,这趟等了总有两个时辰了吧。”侍女为我梳头。
我一惊,望望窗外,稀薄的雾气,这大漠的冬天虽不下雪,却也够寒冷,心下当即过意不去,忙站起来冲出门外。
那金伯眉发结了薄薄的一层白霜,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兴许是听到声响,他睁开双眼,看到我,道:“白姑娘醒了?”
“金伯,快进来,外面寒气重,仔细着凉。”我伸出手,想去搀扶他,却又怯怯地缩回来。这个老人,我一直对他是又敬又畏,敬的是他对潘家的忠心,畏的是他对我的冷漠。
“不必,姑娘赶快收拾下,我即刻送姑娘回潘夜岛。”金伯大声道。
“回潘夜岛?为什么这么急?”我茫然问道。
“不要问那么多,我在大门外等你。”金伯说完,便转身要走。
“不,你不告诉我,我便不走。”我咬着牙,心绪凌乱,一定是沉之要他带我走,沉之为何这么着急送我回潘夜岛?定是有什么危险的事情,他不愿我置身其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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